去饭店的路上，或许是白天残余的“和睦”让人松懈，也或许是这邀请本身足够荒谬，石笑忽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调侃心情。她侧过脸，看着驾驶座上狄雄的侧影，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真有意思。结婚那么久，你可从没想着带我出去见你任何一个朋友。现在离婚证都揣热乎了，倒想起带我去你哥的饭局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玩笑成分褪去，露出底下冷静的探究，“待会儿桌上，你准备怎么介绍我？”

车内空气安静了几秒。狄雄似乎也被这问题问住了，或许也是因为白天那虚假的平和尚未完全褪色，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顺着她玩笑的语调，扯了扯嘴角，给出一个荒谬的答案：

“我就说……你是我女朋友。”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试图混淆一切的戏谑。

石笑闻言，转回头看向前方涌动的车流，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呵。”

这一声“呵”，短促，轻蔑，没有再接任何话语。他们不再是夫妻，也永远不可能是“女朋友”。这个称呼在此刻出现，不仅可笑，更像是对过去那段婚姻，以及她为之付出所有代价才换来的“自由”身份的一种轻慢与侮辱。

车内的气氛，因这一个字，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方才旅途残存的虚假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晚宴设在城郊一家颇有名气的生态园私房菜馆。石笑抱着小宝，跟在狄雄身后走进包厢时，圆桌边已坐了好几个人。主位上一位面相慈善、体态圆融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迎过来——这便是狄雄口中的哥，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王哥。

“哎呀，这就是石笑吧？总听狄雄提起，今天可算见着了！”王哥热情地伸出手，目光飞快地扫过石笑和她怀里的孩子，笑容标准得像商业洽谈，“小家伙真精神，来，让大伯看看！”

席间另一位保养得宜、应该是王哥的女人也笑着招呼：“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这孩子长得真好，像妈妈。”

石笑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对。席间的寒暄、劝菜、倒茶，都透着一种过分的客气与周全。老王夫妇绝口不提“离婚”二字，话题刻意绕着孩子、龙盘的变化乃至石笑过去的律师职业打转，仿佛她只是一个初次被介绍给家人的、关系略显微妙的新女友。

“狄雄这小子，以前都不舍得带出来让我们见见。”老王举杯，话里带着亲昵的调侃。

狄雄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给石笑碟子里夹了一块鱼，动作自然，却带着表演性质。

石笑微笑着，抿了口茶。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场为“体面”而设的宴席上。他们招待的，或许并非“石笑”这个人，而是狄雄目前生活状态里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符号——孩子的母亲，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前妻。这种招待越热情，越凸显出过去的冷漠与现在的错位。

饭局过半，小宝坐不住了，石笑便带着他出了包厢在外面庭院玩耍。返回席间时，气氛依旧和乐。直到散场，在饭店门口告别，王哥摸着小宝的脸，轻轻捏一捏，笑眯眯地看着石笑说：“石笑啊，以后常带孩子来家里玩，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一家人”。这个词在此刻听来，像一句迟到了太久、因而完全失真的台词。

回程车上，狄雄似乎对今晚的“融洽”感到满意，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说：“我哥他们挺喜欢你的。”

石笑轻轻拍着熟睡的小宝，心想：自己与那个曾经渴望融入的世界之间，隔着的岂止是一纸婚书。那是一份迟来太久、早已过了有效期的“认可”。此刻的“客气”，不过是给那段仓皇落幕的关系，最后一点轻飘飘的、于事无补的装饰。

都说幸福的样子千篇一律，不幸的样子才千奇百怪，整个家庭居然在石笑和狄雄领了离婚证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狄雄每天早晨虽然起得很晚，但好歹赶得上买菜做中午饭给他们吃，两个孩子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吃完晚饭他还会跟石笑和小宝去公园散步。

一切仿佛是她理想中的婚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