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香五没有回头,开口道,“白观海,你会遭报应的。”
随后,她没管身后的笑声,撑起伞快步离开了。
今晚注定很难睡得好。成香五回市区随便找了家旅馆歇下了,第二天一早,她检查了一番自己的伤口和装备,出发前往森湖大酒楼。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清晨的酒店大堂忙碌得很,多是些工作人员在走来走去,趁最后机会布置场地,把这久未曾见世面的建筑打扮得可以称得上一声花里胡哨。门口有安检,但作为主厨成香五可以随身携带自己的厨具,她过了门理了理衣服,看着那些雕塑,回想起白府的祠堂,还是品不出个什么其中韵味来。
餐厅内,白云仙穿了正装,看着是板正,但脸色像是在准备什么考试般紧张中带着些萎靡,难说是心情不好,还是熬夜了结果年纪大了身体素质跟不上。
“…我猜你没有准备别的衣服。”白云仙上下扫了一圈成香五,端着咖啡杯说道。
“嗯。”成香五落座应声,她还是穿着那一套,“我一个后厨人员穿什么正装。”
“你算什么后厨人员?”白云仙笑了声,“今天就是那切蛋糕的都要穿礼服,你这身连宴会厅的门都进不了,一会我给你备一套,你换了再去彩排。”
“诶…”成香五不是很想穿,她看了看白云仙,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你那是什么眼神?”白云仙皱眉道,从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吸入式雾化器,带一盒弹夹,“你要的,为了防止过度应激反应添加了麻醉成分,用了后有头晕恶心想吐是正常的,一天只能用一次,别给警察看到了知道吗?”
“喔…”成香五接过了那黑色的小盒子,和哮喘药似的,“谢谢姐姐。”
“不客气。”白云仙喝了口咖啡,抬头,又看见成香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差点被呛到,“成香五你想说什么能不能直接说?你当我也会读心术?”
“哦…就是。”成香五想了想说,“你,和你妈妈聊过了吗?”
闻言,白云仙放下咖啡杯,沉默片刻又开了口,“我想在宴席过后找她谈谈,一来现在她还没来这里,二来上午她应该很忙,三来我要说的东西其实还挺…”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些。”成香五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道,“如果你有想和她说的,就最好尽快去找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白云仙警觉道,“她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妈身边一直有个姓董的,我去见她了。”成香五想了想措辞,说道,“她,听上去算是你妈的心理医生。”
“…心理咨询师。”白云仙纠正,又蹙眉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按她的说法,你妈妈才是受那种东西影响最深的人。”成香五慢慢地说,“而且,从你出生之前应该就已经开始被影响,程度越来越深,直到现在。我们已经很难再说服她了,她要做的事,会很奇怪,但事成了她应该就真没救了。如果你还有话想和她说,最好尽快去。”
真是奇怪,成香五心想,明明董易林和阿莉耶诺尔都用自己的语言向她解释过这件事,但事到如今,她却需要自己再纠结着翻译一遍讲给别人听。
白云仙沉默了,成香五看着她垂头不语的模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二人之间一时如陷入真空般无从交流,偶尔有人想来桌边与白云仙打招呼,靠近后就迅速因为缺氧而不得不逃离。
“…那个姓董的在哪?”白云仙抬起头问,声音还是冷静的,“既然她知道的最多,我——”
“小白。”成香五顿了顿,说,“你最好,不要去找她。”
“凭什么?!”白云仙像是在急着与什么辩解一般拍桌而起,周围一静,她在众人的视线中又坐了下来,但脸色却是无可挽回的难看。
“成香五。”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她和你,到底都说了什么,告诉我原话。”
“…她说,她和你妈妈是交易关系,说了命中注定什么什么的…”成香五在注视之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是吐不出字来。
她该怎么说?直接说你妈妈一直因为生病而无法承认你的存在吗?她都有点后悔提起这个人了,不如就让白云仙顺原本的想法,让她拖下去,反正她们也是谈不起来的。
“…一派胡言。”白云仙冷笑,“她也好,你也是,净说些一厢情愿的话,是不是我就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对一切都假装不知情,假装不在意。”
她看向成香五,开口,“你知道我做不到。”
“…好吧。”成香五低下头,拿出手机将董易林的号码发给了白云仙,“你自己问她吧,如果她也糊弄你,那我就也没办法了。”
“…责任不在你,我清楚。”白云仙说。
成香五看着这人,又说道,“你有想过,如果你妈不在了,那你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云仙嗤笑,“你以为我多大?”
闻言,成香五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沉闷的早餐时间过后,二人分别之前,成香五问道,“你看见阿莉耶了吗?”
“她?”听这名字,白云仙一笑,“她昨晚不是找你去了,怎么,她没找到你?”
“…我昨晚在外面睡的。”成香五说完,顶着白云仙那莫名其妙的质疑眼神又说道,“你知道她今天要出席宴会吗?”
“就她那爱凑热闹的德性肯定得去。”白云仙想了想说,“不过现在她估计还在实验室里头,你有事找她就下去,下面没信号。”
“…我等她上来吧。”成香五说,“回见。”
离彩排开始还有段时间,成香五前往大堂,并在角落找到了正在看报纸的戴安娜。
“看来昨晚对你而言很难熬啊。”戴安娜打量着成香五的面孔叹了口气,“而且,这次就不能算是巧遇了吧,我的同行?”
“我有事找你。”成香五在她对面坐下了,“有人来找你要过那张储存卡吗?”
“…可以告诉我你这样问的原因吗?”戴安娜放下报纸,撑起脑袋笑着问道。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但成香五没能被打动,她说道,“因为我想看看那其中的内容。”
说着,她看向戴安娜的双眼,又开口道,“无论那是不是你拍下的。”
戴安娜一时没有说话,将目光看向一旁。
与高尔森的情况不同,她们之中无论是谁都没有观看过戴安娜相机中的原文件,而她曾经展示过的手机拍摄版本中,那张高空摄影图像中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需要证据才能确认的信息。但她被追杀到那个份上显然不该只是因为这一点,她有价值,无论是她,还是她的作品。
曾经白观海出言要保下她的命,而她想做的又是些荒唐事,那她需要戴安娜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听闻,昨日,林澈安医生在街头被枪杀,你与谢警官在场,但她们没牵连到你身上。”戴安娜将双手交叠于膝盖上方,笑着开口,“但你看上去准备追究到底呢,我的同行。”
“我追上了开枪的人。”成香五直言道,“你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
闻言,戴安娜神色没变,反而笑意更大了些,摊开手说,“恭喜你,看到了我们。”
她的动作像是要拥抱什么一般。
“…你明明应该知道谢无常她们的计划。”成香五皱眉,“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们需要这么一个大新闻,来让目标人群焦虑起来。”戴安娜说,“计划原本的目标是工会里的药师,也就是叶娈。”
她说着,像是头疼般微微眯起一只眼,叹了口气,“但她的脑子好像是出了点问题,于是温和派别的人希望重新找个目标,就在我们争执的时间里,那家伙居然跑了。”
“…什么计划?”成香五问。
“让工会组织消失的计划。”戴安娜笑着说,“如何,作为受害人之一很心动吧?”
成香五没有说话,但得不到回应的戴安娜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争议关于‘自保还是去做些什么’的问题并分为了两派,两边虽然目的统一为保护受害者,但说到底是有差的。”
而戴安娜,想也不用想当然是选择去做些什么的那一派,而她的做法也摆在了证件上,那就是当个记者。
她取出相机,并未直接交给成香五,而是将屏幕对着观众,一张一张地切换照片。
身着斗篷的人怀抱器具敲打的照片,堆积着枪支的昏暗仓库的照片,偷拍视角的药物交易现场的照片,尸体失窃档案的照片,在矿区拍下的照片,成香五录制下的那份视频。很多很多的照片,几乎要以数据填满一整个实体,像素堆砌在其中,组合象征意义。
那相机近乎是一个会无差别波及到森湖市中任何人的微型炸弹,戴安娜双手捧着它,像是捧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一般,欣然笑着。
“这些都是我拍的哦,市长大人拒绝了将这些照片公之于众的提议,说它会引起无法被控制的暴动,不仅是白白以及市政府,整个森湖市都会因此受到影响,从而导致这里的灾害波及到外界。”戴安娜说起这些时有些无奈,“我明白她说的道理,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你知道她今天要做的事吗?”成香五问。
“什么事?”戴安娜问。
“正式成立受害者保护协会。”成香五说。
“那个啊,早就已经存在了。”戴安娜笑着摆了摆手,“我们不就是?无论法律在不在乎我们,我们都确确实实是受害人不是吗?”
“…你管那种做法叫受害人保护协会?”成香五抬眉。
闻言,戴安娜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市长大人也是这样想的吧,即使如此她也帮了我们很多,这一点上我很感谢她哦。”
随后她又笑了,“但是呢,仅仅是保护受害者,不去解决加害者,这样的做法是不足够的,你不这样觉得吗?”
“…你想怎么做?”成香五问,“你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吗?”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啦。”戴安娜顿了顿,沉声说道,“我要拿它和白董事长谈判,让她同意协助我们控制工会成员的动向,并逐渐将它们从根部清除。”
说罢,她郑重的神色松懈了些,笑道,“即使我出事了也没关系,我不会就这样死去。”
成香五沉默许久,戴安娜并没有再开口,她收起自己的相机以及报纸,显然是准备离开了,前往她的下一个目的地。
“若白白无法履行你所说的那些呢?”成香五开口问道,“如果白白倾塌,你威胁的目标不再,那你的照片又该怎么办?”
“…虽然我不这样觉得吧。”戴安娜停顿住,苦恼了起来,“到时候指望市公安局——果然是不可能的吗…”
说罢,她笑了,“那到时候照片没用,我就去哭着求市长大人帮帮忙好了!”
“你不威胁她吗?”成香五笑了。
“…有些人就是不吃这一套的,我的同行。”戴安娜说,“而且呢,市长大人很辛苦哦,她可以说是为了我们才留在森湖市的,我们,即使没办法当朋友,也不该是敌人的。”
说罢,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的模样相当潇洒。
彩排前,成香五被白云仙叫去了她的房间,这人一个人住了一间套房,门一开,里头却空得像是没人在住一样。白云仙指了指沙发上的一套衣服,单是叠起来放平的模样就比成香五这人看上去正式不少,她倒也没嫌弃。
“那个姓董的家伙说话太难懂了。”白云仙一边说着一边看人换衣服,眼神琢磨着像是在观摩尸体,“诶你肩膀上那个是枪伤吗?”
“她说了啥?”成香五无视了上个问题,一边系扣子一边问道。
“因果什么什么,命中注定什么什么。”白云仙扯着嘴角笑了,“总结来说就是让我别管呗,装模作样的说一大堆,净说些没用的。”
闻言,成香五转头看了眼沙发上翘着腿的人,“那你准备听一下不?”
“她甚至没说让我别管什么。”白云仙摊手,意思就是不听。
成香五叹了口气,拎起领带问道,“我非得拴这个?”
“这是一套的。”白云仙说,“随便扎两下吧,我也不会系,要不你扎个蝴蝶结?”
领带在脖子上套了个结,成香五顶着这个结去了彩排现场。
宾客入场时间结束后会有短暂的欢迎时间,随后表演时间约一小时左右,中间包含过寿者本人的开幕发言,舞蹈表演,音乐演奏,歌唱表演,成香五的表演,接下来是一系列各行各业的重要人士发言表态,餐后还有主持人告别仪式。
彩排就是走个过场,几位演出人员之前就排练过,方蝉上台走了两步站个位置,歌曲前奏都没放完就下去了。
“对,您就站那!”主持人指挥着成香五站在演出台上的某个标记处,她依言站好,看向台下,宾客未至,只有圆桌与满场石雕在看向她,带着几位看客,白云天倒是不在这里,说是亲自接寿星去了。
“到时候会有工作人员将道具提前放到您身前,然后,把工具递给您。”主持人假装自己是工作人员般做着无实物表演,“然后您点起火,将道具点燃就可以了。”
这流程和杜青鱼所说没太大区别,成香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妈到底是怎么想的?”白云间看着舞台上的一切,质疑的声音没刻意遮掩过,“找这么个人来参加贺寿宴,而且这个环节,有必要加入节目单中吗?”
“非也。”董易林神秘莫测地揣着手说,“宴席上每个节目都是早就定好的一环,您无需多心,一切自有安排,感受便可。”
“…接下来是嘉宾发言时间吧。”白云间扯了扯嘴角,看向傅萧,“她们都准备好了吗?”
“不必担心。”傅萧点了点头,“我与那几位提前打过招呼了。”
成香五回到后台,与嘉宾之一打了个照面,顾晚秋穿着比往常正式些许,脸上的那道抓痕也被盖了过去,眼镜下,神色一如既往地肃穆,她看见成香五,顿住,抬手招了招。
“…好久不见。”成香五走了过去,也向沉默地站在后方的阎夕照点了点头,对方点头回礼。
“我还是在这里看到你了。”顾晚秋说着,抬起手将那挂件似的领带扯平,三两下就给系好了,离近了后,成香五也没闻到她身上有那蜡烛味。
“好。”顾晚秋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看了看,问道,“之前的伤怎么样了?”
“除了牙,都好差不多了。”成香五说着,想起之前戴安娜说的话,小声问道,“今天你真要在那些人跟前说那件事啊?”
“…你燕子姐和你说的?”顾晚秋稍微叹了口气,无奈道,“对,你想拦着我?”
“…戴安娜和我说,无论你是否那样做,她们那个组织都会存在。”成香五想了想措辞,说道,“燕子姐也很担心你出事,所以…”
她还在绞尽脑汁,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落下时没什么分量,但会略微下压,像是要把人按下去。
“森湖市本地人轮不到我来担心。”顾晚秋说,“我这样做是为了让法律承认那一存在,并将其行为认定为犯罪行为,从而规范一系列相关条例的判定。”
她抬起头看向成香五,似乎是笑了,又好像与平时没什么不同,“那是我十三年前就决定要做的事情,不要拦着我。”
“哦…”成香五点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她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顾晚秋平淡回应,又嘱咐道,“无论你要做什么,小心点吧。”
“你也是。”成香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