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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见者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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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叫我来干什么的。”成香五疑惑道,又看向身前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说,“不给我一副面具吗?”

白云仙没有说话,绕到成香五身后,开始推着她往这卫生条件绝对不合格的实验室深处走,成香五不明所以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靠近最里面的那张实验台,随后,又被按着肩膀在那边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厚重的老木椅没有软垫,自带边桌。

视线骤然降低,她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通过研究成阿姨的笔记获得了一些成果。”白云仙的声音有些紧张,“时间紧急。”

“五香,我们为你准备了好东西。”阿莉耶诺尔也转过头说道,她的眼睛眯着,闪着可疑的蓝光。

“…有什么好东西非得在这…”成香五说着,白云仙突然将那椅子的边桌拉起,挡在了座位前方,咔哒一声,被困在座位中的人肩膀一凉,当机立断决定要走,“我——”

“香香。”白云仙按住了她的肩膀,弯起眼睛笑着俯下身,看着她说,“我们怎么会害你呢?”

“…你们到底是想干什么。”成香五起了一声鸡皮疙瘩,霎时间就被震慑住了,她现在是真的觉得这俩人要害自己了,“不说我就走了。”

“为了确保实验符合标准,现在不能告知你。”白云仙翻出手腕看了眼时间,回头说,“差不多了。”

“你说了实验,对吧?”成香五留着冷汗质疑,“你们不能去抓点老鼠来吗,非得搞人体实验?还得让我来?”

“总不会让你死在这。”阿莉耶诺尔无所谓道,“准备开始吧。”

“…至少把我的外套存起来。”成香五说。

像是准备讲鬼故事一样,成香五的身前被放下了一台像是融蜡灯的机器,台上摆着一小杯固态蜡烛,插着木片,连着点火器。白云仙往她手上塞了个开关,随后她的头上被罩了个像是摩托车头盔的金属头罩,一瞬间声光气味全都消失了,内垫挨到脸颊有点疼。

“测试。”头盔内传来阿莉耶诺尔的声音,“听得见的话请抬起右手。”

成香五抬起右手比了个中指,然后被打了下来。

“不是我打的。 ”白云仙说,阿莉耶诺尔冷笑一声。

过了会,白云仙说道,“现在,请启动手里的开关。”

这人还说请呢,成香五这样想着,依言按下开关,什么都没发生,或者说她什么都无法知道,头盔里沉闷一片,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现在关闭开关。”阿莉耶诺尔诺尔说道,成香五照做,过了一会,她的头罩被取下,视线大亮,她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熄灭的气味,以及灰尘和刺鼻的化学气息,比她进门时强至少三倍不止,连声音也变得刺耳,电灯偶然发出的细小声音都被她的耳膜捕获。

“看这里。”阿莉耶诺尔的提示声从至少十米外传来,成香五抬头看去,发现她确实几乎站在了实验室门边上,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防毒面具,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怪。

“我没有受到影响。”白云仙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桌边传来,成香五侧头,这才发现自己的世界变得非常清晰,就和带了眼镜一样,就连远处地面上的脚印都清晰可见。她像个婴儿一样不带脑子地观察这个崭新的世界,心想当这主角竟还有点好处。

“不错。”阿莉耶诺尔点着头,一边说一边走回试验台边写写记记,“信息的传播不通过寻常感官,且影响会按照距离递减,不过这也与纯度相关,这些石材的含金属量太低,即使使用我们家的溶液技术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她重点强调了‘我们家’,成香五这回听见了。

“这是笔记里五香楼招牌用蜡的原版,没加尸蜡和致幻药,且仅使用石蜡的版本。”白云仙解释道,“是测试性的配方,比对客配方效果重很多,只能找感官本就不灵敏的人尝试。”

现成的合适实验对象无话可说。

“来。”白云仙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撕了包装塞给成香五,“试试看。”

在三人份的目光中,可乐味棒棒糖被塞进了嘴里。

柠檬与糖的气息冲入鼻腔,但舌头依旧像一块死肉般没有任何反应,成香五把棒棒糖拿出,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只是纯度问题吗?”阿莉耶诺尔转过头去继续写写画画。

“…不应该啊。”白云仙抱臂思索,“说实话,我不认为这里能有技术得到比你手里那份纯度更高的了,如果这都没办法,那…”

那成崧当年注定无法研制出能治好成香五残疾的药。

“那就只能指望最高纯度的那一份材料了。”阿莉耶诺尔抬头,又取来一杯蜡烛放在点蜡台上,头罩落下,手里的棒棒糖被收走。

没过多久,实验重试,头罩被再次取走时,成香五的世界与先前没有任何变化。

“嗯…”白云仙若有所思,将点蜡台取走,只留下半溶的蜡烛,并塞给成香五一个打火机,“我出了门你再点。”说罢,她便转身走去,与阿莉耶诺尔一起站在门外。

现在这个高清又难闻的空间就只剩下成香五一个人了,她看向手里的打火机,按下开关,咔哒,火焰燎到皮肤带来的痛感难得清晰得刺人,她看着那跳动着的烛火边缘片刻,将它对接上那还留有焦痕的木片,火光一点点渡了过去,直到木片自己开始燃烧,她才放下打火机。

像在过生日,成香五心想。

靠近火焰的蜡一点点开始融化,小小的油坑随时间流逝愈发扩大,直到扩为一面,焦黑碳化的木片落入油中,又偶尔发出声响,成香五撑着脑袋看着,只觉得无聊,她看了看紧闭的门,一口气把那焰火吹灭了。

随着黑烟升起,成香五突然觉得世界开始发昏,发暗,像是乘坐的飞机坠落,又像是从深海中被强行拽出水面,她被强制驱逐出了原本所在的环境。耳中骤然有什么刺耳声音极近地鸣叫起来,她却又什么都听不到,眼底突然烫到眼珠都开始想要离家出走,四肢末端却反而发凉。

幸好她还坐着,成香五勉强抬起手扶住自己的头,但就是这一点点的摇晃提醒到了什么,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呼吸却哽噎受阻,窒息者尝试呕吐。

做不到,呕吐者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肺部氧气不足,她吸气,得到的却只有紧缩喉管发出的气音,但绷紧那块肌肉的人却正是她自己。身体局部失控,她屈起腿,颤抖着将手伸入喉中,手指却险些被自己的牙齿咬断,这才意识到疼。

手臂被抱住,颌骨被捏起塞进一块毛巾,肩颈一痛,过了一会,成香五总算是能喘上气了,她刚才差点被自己给憋死。

“…不,那是被剥夺感官能力导致的应激反应。”阿莉耶诺尔取走了她嘴里的毛巾,平静说道,“刚给你打的是肌肉松弛剂,过会就好了。”

“辛苦了。”白云仙将一根连着矿泉水瓶的吸管塞进成香五嘴里,“这一次的作用与原版完全相反,所以效用对象也相反吗。”

“无论如何,这都证明了我先前的说法才是正确的。”阿莉耶诺尔走到试验台边用指节叩了叩记事本,“白云仙小姐,你——”

听到这话,缓过神来的成香五晃动脑袋,看向被打翻在地的蜡烛,开口道,“你们两个,又在打赌?”

视线移向白云仙,她看向了别处,又移向阿莉耶诺尔,她同样拒绝对视,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白大褂沉默地矗立在实验室中,这里又变回了原先那个模糊又可疑的空间,主演的片酬还被收回了。

“…而且还是拿我…”成香五深吸口气,掀开桌板起身,扶住脸,药物的作用让她头脑发晕,一时间她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穿过成堆的实验器材和柜架,出门,带上外套,按下电梯开关,远离实验室,和那两个拿人类当实验动物还不事先声明的人。

“这次,这次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白云仙快步追了上来,喘着气站在电梯边上说,“但这是临时的决定,那配方是我们刚刚才发现才做出成果来的,你也知道,情况紧急,我们——”

成香五转头看了她一眼,解释的声音就停下了,她脸上的防毒面具还没摘。

电梯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去,门自动合上,负重上行。

回到酒店大堂楼层,成香五扶着墙壁回到会客厅,配着雨声靠在沙发上后才有空拿出震动的手机查看消息,有三通未接来电,都是杜梁,方才在地下没有信号导致她的来电无人接听,不一会手机又震动起来,当然还是她。

“姐姐!”杜梁松了口气,“我打过去一直说什么请稍后再播,不过还是接通啦。”

“刚才没有信号。”成香五说,“是有消息了吗?”

“…姑姑她说要自己找你说。”杜梁沉默片刻,担心地问,“姐姐,你听上去像是生病了。”

“…刚才遭遇了科学怪人,没大事。”成香五叹了口气,“我要怎么去找她?现在坐车过去吗?”

“啊,不用!姐姐你睡着后应该就能见到姑姑了。”杜梁说。

“那正好。”成香五觉得自己现在就能睡着。

“…姐姐,虽然姑姑看上去不太好说话,但我教你哦。”杜梁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说,“她如果不开心,你就学我这样,喊她,姑姑,然后看着她不动,就可以了哦!”

成香五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又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激起另一身,这方法也就杜梁这样的年轻人好使,她自己看着一个人不动时,通常那个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办法跑走。

“…我知道了,多谢。”她只是这样说。

通话结束,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在沙发上找了个角度靠好自己的脖子,随后一闭眼,黑暗没裹挟她太久,意识便昏沉了起来。

鼻尖泛起了鱼腥味。

再睁眼,眼前变为杜家主屋前的宽敞连廊,先前打斗的痕迹不再,地砖干净到发光,廊外阳光正好,连带着廊下都亮堂堂的。屋前的广场立着些竹竿,衣服随风晃着,地砖上也摆了些同材质的布,拿石头压着角,晒着没了内脏的几条半鱼。

看着这相当有生活气息的院子,成香五靠在门边愣了愣神,转过头,就看见身侧坐着个没她肩膀高的白发孩童,头发披散,身着布衣,眉眼倒是能看出来与杜家人的相似之处,此时她也正侧过头看过来,坐在屋内地板上脚都够不着地面。

“你还挺快。”怪腔怪调的声音一入耳,这人只能是杜青鱼。

“正好困了。”成香五坐直了,眯起眼睛确认道,“你是杜青鱼吧。”

“是我,这是为了节省材料。”杜青鱼随意解释道,看向前方,“话说正题,你们之前去了地下,我看见那个蠢东西也过去了,是你们做的。”

“…是。”成香五点头,“但它跑走了。”

“…哼。”杜青鱼冷哼一声。

若她还是原先那副半人半骨的模样,配这奇怪的冷哼,这一定是相当诡异的一幕,但现在她是个孩童,长得还挺像杜梁,周围环境还挺阳光明媚,成香五就只觉得这人是在不服气。

“有别的法子吗?”成香五问道,“地下的那个也是,按原先的方法来,那片山都会塌吧。”

“你还在乎这个?”杜青鱼问。

“…我在乎的人会在乎。”成香五说。

闻言,杜青鱼侧过头看了看她,晃着腿说,“舍得的道理不需要我教给你们吧,能一次解决两个目标的好办法,没点付出怎么行。”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成香五听着,就是觉得这鱼比起先前那次更有人性了些,虽然是坏的那方面吧。

“真没其它办法了吗?”成香五问道。

“…我和那个蠢东西同源,能杀死它的方法也能杀死我。”杜青鱼说,“我不相信人类。”

“明明你是湖中仙?”成香五问。

“…呼喊这名字的人,所追寻者并不是我。”杜青鱼说,“越是了解人类,我就越是清楚,我其实是无需诞生的,湖中仙就作一个山民需要依托时呼出口的称呼就好,不需要真的存在。”

她说着,抬手指向天空,一抹如蜻蜓般的黑影忽然就翻过那高墙,轰鸣着径直朝那屋后的森湖而去,风压掀翻了几条鱼,给它们翻了个面接着晒。

“湖中仙存在,就吸引来了人类,就像那个蠢东西一样。”她说,“我和它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我能做出决定,而若是它也能决定自己的去处,那么我们便没有区别。你们要处理它,我没有意见,但也不会帮你们了。”

“它能那样做是因为曾经死在它手上的一个人,你也是这样吗?”成香五问。

“…我觉得不是。”杜青鱼皱起眉说。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们一样?”成香五想了想阿莉耶诺尔,问道,“因为之前听到的那些话?”

杜青鱼没有说话。

“那我觉得你们差别挺大的,至少没人会喊那玩意姑姑。”成香五说。

“…也只是称呼而已。”杜青鱼垂眼说,“缺了灵魂的身体终究不完整,即使血肉相连,我也不是她的亲人。”

“按你的说法,那我也不是人了。”成香五说。

“人就是人,不会因为缺了某一感官就变了物种。”杜青鱼说。

“那你到底是想做人,还是想做杜梁的姑姑?”成香五问。

杜青鱼侧头看向她,虽是面无表情的,但成香五就是莫名能感受到一些情绪在其中。

“我哪边都不想做。”她说,“外型也好,称呼也好,都是人类擅自加在我身上的,甚至我认识自己也是因为你们,我本来只是一条鱼,何苦灵魂的缺乏?”

“那你还待在这干嘛?”成香五疑惑。

“…因为。”杜青鱼沉默许久,开口道,“因为哪天,小梁可能会回来找我。”

“分明是你把人家赶出去的。”成香五笑了,“她还哭了,哭着跑来找我,害得我被人指指点点。”

杜青鱼不说话了。

“能不能这样。”成香五想了想说,“你把那个法子告诉我,我就自己想办法去做,不让别人知道,事成了我就走。你也知道我平时就在外地打工的,根本没可能对你做什么坏事。”

“…你也是人类,我凭什么相信你。”杜青鱼皱着眉说道。

成香五沉默片刻,转过身,拉起杜青鱼撑在身侧的手,定定地看着她,说道,“因为我也该喊你姑姑的。”

看着杜青鱼的眼睛,成香五心里对这事的成功率不抱乐观猜想,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

杜青鱼沉默不语,她抽了抽手,成香五紧握不放。

“姑姑。”成香五干巴巴地说,“就告诉我呗。”

闻言,杜青鱼眼珠子都瞪圆了些,她又被看了许久,终于是移开了视线,轻声说道,“…好吧。”

“姑姑最好了。”成香五晃了晃手里的小孩巴掌。

“先说好,如果让别人知道,那你以后就再没可能从噩梦中醒来了。”杜青鱼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冷声说道,“那洋人也是,你自己想办法搞定,知道了吗?”

“知道了姑姑。”成香五点头。

“湖中仙一旦真实存在,有了实体,能被触及,利用,那被吞吃殆尽直至死亡不过是时间问题。”杜青鱼说,“这也是我本不该诞生的原因之一。”

谈话间,眼前场景变换,长廊依旧,但廊外从空旷广场变换为一片倒映着青山的翠绿湖泊,水面偶然溅起鱼虾,潮腥气泛滥,沿湖树木林立,偶尔蹿出些小动物晒着太阳饮水,湖边立着垂着头的白色曼陀罗,被风吹过,带起些许奇异花香。

“这全都是我。”杜青鱼笑了笑,说道,“谁能杀死我?”

说着,她转身,再回头时手里搬着一尊和她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石像,如被泡发般泛白,勉强能看出是一条鲸鱼的模样。

“这是…”成香五想了想,“白家祠堂里曾经放着的东西吧。”

“对。”杜青鱼点头,“上一代蠢东西被它吸引去了那户人家里,徘徊在其四周行动,因常有人跪拜呼喊,便将这雕像认成了自己。于是它的一部分便真的同化其中,那石雕被送回地底,它也跟着下去了。”

她看向成香五,说道,“那东西无法被杀死,是因为自己还未认出自己来,你母亲做出的东西能映出它的模样,让人看着它,给它定个名,它便能站在地上了。随后是要打杀还是跪拜都是人类自己的事,但你要记清它原先的模样,记住才能杀得了它,然后你把那尸体的头送回去,这件事就算解决了。”

“…这个事,除了你以外还有其它人知道吗?”成香五问,她好像意识到了那老头是想干什么。

“它的制作者好像意识到了这件事。”杜青鱼拍了拍手里的鲸鱼,“别问我,她实在是想不通,我也没办法理解她。”

远处的森湖之上,有船缓缓飘来,船上不见摆渡人,却也稳稳地停在了连廊的末端。

“成香五,你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归责于你。”杜青鱼站起身,平视着说道,“但是,不要让我无法相信我的家人。”

雨声袭来,湖水逐渐上涨,在成香五开口之前,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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