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时间临近结束时,阿莉耶诺尔来到医院接替杜梁做了陪护,她来时,那颗牙又被她接了根线挂了回去,真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个战利品似的耀武扬威着晃来晃去。
夜里的医院门口有些黑,围绕着飞蛾的光源之外,那些围墙里的树都变成了唬人的影子,杜梁抱起了爱丽丝和二人招了招手,说道,“那我走啦。”她依依不舍地将外套还给了成香五,爱丽丝本来大概是在睡觉,被子的突然消失令它惊醒。
腿上发凉的成香五招了招手,目送对方离去。
“戴安娜小姐有要事与市长商谈,不便探望,就托我带话,她说希望能尽快再次看到你站起来。”阿莉耶诺尔说着,推着轮椅往回走,“真没想我还能开上轮椅。”
在她主动开着轮椅撞别人之前成香五无法对她的行为发表意见,“这瓶空了今晚就能回家了。”她说道,又问道,“你有哪痛也记得找医生看看。”
“免了,我的免疫系统和此地药物可不兼容。”阿莉耶诺尔说着,从身后递来一张支票,“收好吧,这是你的那部分报酬。”
接过支票,借着走廊灯看着那串签名,成香五后知后觉自己完成了一项委托任务,虽然开头和过程都是极其可疑的,但却是她近日来第一次收到劳动所得报酬。
“她有说什么吗?”她说着,将支票收进钱夹,并获得了一种充实感
“针对你,她嘱咐你自己小心点。”阿莉耶诺尔学着顾晚秋的语气沉下声音说,“总之我需要感谢你们的努力,但这种行动方式太冒进了,这次算你们运气好能活下来,希望下次你们准备做些什么之前先思考自己是否能承担后果。”
“你这样说话完全像是在唱戏。”成香五评价道。
“你这样的评价完全没人想听。”阿莉耶诺尔评价道。
轮椅开回输液区,这里永远亮着灯,永远有人交谈,也永远有人在睡觉。
“之前,我们还在天上的时候,我听见了你的梦。”阿莉耶诺尔在边上就坐,她靠向椅背,难得一副看上去有些疲惫的样子,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飘然。
“...其实你也不用特地告诉我。”成香五说,她现在已经不再记得那些感觉了,但被这样明晃晃地提起还是感到了一点点不好意思。
“我从没有梦见过自己的母亲。”阿莉耶诺尔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她仰头看向天花板的灯,面色平静,“五香,那是种什么感觉?”
“我忘了。”成香五说。
“...给我想起来。”阿莉耶诺尔不满道。
“...怎么这么麻烦。”成香五扶住了额头,想了想说,“很奇怪,陌生又熟悉,像很久没打扫过的房间,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灰。”
阿莉耶诺尔闭上了眼睛,就在成香五以为她睡着了都时候,她又合着眼问,“那你梦到过我吗?”
“我忘了。”成香五说,“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也不要。”
“哼。”阿莉耶诺尔冷笑一声,睁开眼说,“你们人类在这方面可没有主动权,你也只能希望如此了。”
“诶...”成香五叹了口气。
夜深了,病患带着遗嘱和药物踏上了回家路。
“你的材料收集目标怎么办?”成香五看着车外的夜景问道,“我们可没机会再去那一趟了。”
“除了地下以外,媒介数量最密集的空间就数森湖大酒楼,生日宴上还有一次机会。”阿莉耶诺尔说道,“顾晚秋小姐同意届时配合我行动,想来她也受够每天晚上配着那股气味处理文件了。”
“…说起来,我想起一件事。”成香五说,“杜青鱼说想处理地下的就得把那玩意引过去,如果你把它收走了,地下那玩意怎么办?”
“你终于意识到了啊,五香。”阿莉耶诺尔笑了,她肩颈向后靠去,将自己的面孔从车前映来的灯光中移开,“我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竞争对手。”
闻言,成香五侧头,与她偏来的蓝眼睛对上视线。
“所以你说的竞争是指这个。”她说,又问道,“顾晚秋知道这件事?”
“地下生态非她的管理范围,再说她又不在当初那条船上。”阿莉耶诺尔说,“而同时知道我目的的人只有你,如何,要试试看阻止我吗?”
她说着,手里握着的方向盘晃了个圈,这无证司机开起车来总是像在玩游戏,对自己造成的后果概不负责。
怎么办呢?成香五心想,若是要阻止这个人就只能杀了她,若不杀了她,那么森湖市总有一天会再次被笼罩在不明飞行物的阴影下,直到再下一次机会的出现。
“哼哼。”阿莉耶诺尔心情愉悦地笑了,“怎么办呢?”
“…算了。”成香五回头看向窗外,“你是来找我玩的,我总不能把你杀了。”
森湖市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但她难得一见,倒也觉得还不错。
闻言,阿莉耶诺尔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在她转头之前收回了视线,尽职尽责地在红灯前刹住了车,夜间也没行人了,对车道也没车过,司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前停下,用手指敲击方向盘。过了好一会,敲击声停下了,她又开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成香五说。
“谁来和你保证?”阿莉耶诺尔不满道,“赶紧思考,这次我可不会再帮你想办法了,追求安逸也是要动脑的。”
“思考,思考。”成香五敷衍地念叨着。
“啧。”阿莉耶诺尔在黄灯亮起时便踩下油门,或者说这就是她的绿灯。
“除去我的目的之外,还有一个不该采用杜青鱼小姐建议的理由。”她说,“三十年前那引起地震的不明飞行物规模相当普通。但如今这位可不一样,三十年的积累加上二中的受害者,即使是用肉眼也能看出那不是常规灾害,若采用老方法,届时受灾的可不会仅仅是矿区。”
“哦…”成香五若有所思。
车辆拐进小区,就位熄火,二人下车。夜里的小区暗得发虚,窗灯不剩几扇,就连猫都不在这个时间点随意出来找补存在感。
“想清楚了吗?”阿莉耶诺尔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问。
“当时,它其实差点要和我们一起掉进湖里去了。”成香五低着头,跟在那多了不少坑坑洼洼的银面金属箱子走着说,“我看见是白云天爬走了,不然我们当时就都死那了吧。”
“还有这事…”阿莉耶诺尔脚步一顿,“但她即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救我们一命。”
“那是为什么?”成香五问。
阿莉耶诺尔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看这反应,成香五明白了,这人也不知道答案。
“…暂时,暂时不知道!”阿莉耶诺尔不满地强调,“我是绝不会放弃思考的。”
“加油哦。”成香五倒是迅速地放弃了思考这一问题,听言,阿莉耶诺尔眯起眼睛盯向放弃思考者的头部,随即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开门,回家。
后天就是生日宴,按照合同,明日就是二人前往森湖大酒楼履行劳务契约的时间,虽然成香五也不知道她去了能干什么,但她也确实有点别的事情想问过寿人。
也不能算是过寿人了,毕竟白浪涛在三十年前就死在了矿道之下,白观海比她小六岁,俩姐妹的生日总不能是同一天。当时周围人或是不知情或是不在意,结果让这个名字一直撑到了现在。
现在想来,下矿道的人并非白观海的原因也是简单的,白云仙今年三十整,那么三十年前,于情于理,她的母亲都不该从事一些体力活。
如此简单的逻辑为何一直没能想到呢?成香五思索着,也只能得出一个“她根本没在乎过这个问题”这一个答案了。
她在卧室收拾着自己,洗洗簌簌一回客厅,就看见那位客人将自己的伴手礼铺了一桌一地一沙发,行李箱现大敞着空空如也,对自己被掏空的内涵表示无能为力。
“我会收拾的,书房桌子太小了。”阿莉耶诺尔头也不抬地说道,她坐在茶几边的地板上,一边往记事本上写东西一边给那些瓶瓶罐罐袋袋排序。
于是其中那唯一没被装起来的存在就显得额外显眼,方头铁叉被一块白布包着,勉强露出一角。
“不许碰。”阿莉耶诺尔头也不抬地说。
“我洗过手了。”成香五说。
“你碰了就等着细菌感染吧。”阿莉耶诺尔冷笑一声,“作为人类,你还是在乎一点自己身上的常驻菌群为好。”
“这是你家的东西?”成香五擦着头发,在沙发上找了个空坐下了。
“当然。”阿莉耶诺尔得意地说,“还是我母亲为我寄来的,五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妈会发快递。”成香五说。
“…说起来。”阿莉耶诺尔终于抬起了头,盯着成香五看,“五香,为何我听见白云仙小姐私自称呼我为‘奶奶’?”
成香五顶着毛巾站了起来,“我得去睡觉了。”说完,她又顶着阿莉耶诺尔的视线走回卧室,关上门,随即关灯,入睡,准备以最好的姿态面见自己明日的同事们。
客厅与窗帘下的投光一直到她睡着时都没灭掉。
第二天醒来时她的炎症反应已经消去大半,上了新药后,身体状态虽然还摸不到平时的标准线但也能称得上是及格的,离开卧室一开门,她看见了状态绝对不可能及格的人。
客厅完全没如约被收拾过甚至更乱了,阿莉耶诺尔摊在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控诉那视线前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似的一眼不眨,她没换衣服,一手拿笔一手拿记事本,仿佛被这两个东西钉在了原地。
抬头,纸张痕迹从半开的书房门一直铺散到这人脚下,门里灯都没关。
“你还活着不?”成香五凑过去问。
闻言,阿莉耶诺尔转动眼珠和她对视,随即又看向窗外,喃喃自语道,“天亮了…”声音很轻,听起来也是沙哑得吓人。
这就是不愿意放弃思考的代价,成香五点了点头,问道,“早饭想吃什么?”
“…想知道白云天为何能自由行动,想知道水能携带金属侵蚀矿物的原因,想知道为什么是蜡,想知道为什么传感器是苦的,想知道…”她喃喃自语,思考从脑流进了食道,思想侵占了她的食欲。
眼见这人离进医院不远,成香五回了厨房,从冰箱里掏出冰淇淋,想了想又端出了牛奶,将二者一比一混合并送入微波炉定一分半,并将这杯闻起来相当不错的东西放到茶几上。
“我去买早餐。”她说着,带着外套出了门。
就医嘱而言,成香五今日也只能吃点半流质食物,这样想着的她本想走进便利店,却在八爪大王的早餐铺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在排队。
“啊!”带着口罩棒球帽的高尔森拎着塑料袋离开店面,一抬头就看到了来人,“香香姐!”她招呼着,一路小跑凑近了成香五。
“森森。”成香五点头,“你来找我?”
高尔森的家不在这附近,她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从安全角度来看她也不该再次出现在这里,来找一个危险人物。
“是啦。”高尔森说着在成香五身前站定,看向那些伤疤,眼神是在担心。时隔几日,她看上去健康了许多,在原地站着时不会低头又东张西望,也不再时刻散发着警戒与不安的气息。
“…这样。”成香五笑了,说道,“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森森,不要再来见我了。”
闻言,高尔森愣了愣,却是笑了,“我有猜到可能会出现这句话!听上去像电视剧台词一样。”
“…好吧。”成香五无奈道,“那么,找我是有什么事?”
高尔森笑了,随即顿了顿,开口说道,“这几天,我感觉自己的生活像是做梦一样,但逐渐我又觉得似乎以前那段时光才更像是梦境,现在我看到你,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做梦一样?”成香五看着晨间熙攘的街道,“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也会这样想吗?”
“…会的。”高尔森说着,看了看手里的食物纸袋,“哪边都是一样的,反而是之前,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更超自然,更不可思议,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成香五,说道,“其实,春游日那天,放学后我根本就没有回过家。”
闻言,成香五一愣,思索着说,“…可是,我记得…”
“…是的,当时,我非常自然地这样想了,还自己补上了一些细节。”高尔森看着街道人流,缓缓说道,“但我后来问了爸爸妈妈,她们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找出了当天的一些记录才纠正了答案,最后的证据是当时的书包和衣服根本就不在家里。”
她说着,叹了口气,“…然后我想起来了,是广播那样说了之后,我就一直这样想。甚至现在我说出这些时,我都莫名觉得那才是正确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成香五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会帮你告诉阿莉耶。”
“这是…”高尔森一顿,随即惊喜道,“这肯定是弗弗姐的名字,她原来叫这个哦。”
“阿莉耶诺尔。”成香五点头,“我想起来了。”
“那弗弗姐肯定很高兴,她最喜欢别人猜出她藏着的东西了。”高尔森点了点头,又笑着说,“这就是我来找你想说的事情了,但果然,我还是更想看看你们。”
“能看到你这样,其实也不错。”成香五说。
“那…”高尔森抿了抿嘴,轻声问道,“假如以后我们在别的地方遇到,我还能像这次一样,和你们打招呼吗?”
“…可以的。”成香五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就,下次再见吧。”
二人分别,成香五去了趟便利店,又跑水果摊称了点苹果和草莓,放回公寓的路上,路人常常提起白浪涛的贺寿宴席,尤其是其场地规模与来宾列表,言辞间多是因链接上过寿人出身地这一共同点而产生的的自豪感,以及向往。
路上成香五去了趟周弥的便利店给她汇报杜梁的近况,以确保她不会再拿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自己,周弥双手交叉抵在柜台上,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么,还有一件事。”周弥痛心疾首地看着成香五开口道,“香香姐,你是被谁打了?”
“…我自己摔了。”成香五说。
“不要为凶手找理由!”周弥一拍柜台站了起来,“而且这一看就是猫打的,我这这方面还算是有点人脉,说吧!”
“真没什么。”成香五无奈道,又问,“人脉,大仙吗?”
“当然啦!”周弥点头,“大仙会保佑供奉它的愚民。”
话音落下,仓库门开一缝,大仙露出了一个脑袋来看是谁在喊它。
“…它还在这里啊。”成香五看了过去。
“没错!”周弥一摊手,“所以来吧,告诉我,我明天就去把它抓了洗洗做绝育。”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成香五想了想说,“那个应该算是它以前的同事,让它打同事不太好,算了吧。而且主要是我自己掉了颗牙,其它的都还好。”
“…怎么会掉颗牙?!”周弥大为震惊。
“…就是,掉了…”成香五不太好意思说是自己拔的。
她顶着周弥痛心疾首的眼神离开了便利店。
回到公寓,门开后那走廊尽头的客厅依旧没有被收拾过多少,空气里多了股甜腻腻的味道,电视被打开了,主持人用一如既往的平和语气播报着晨间新闻,沙发上摊着的人不见了踪影,徒留一地知识。
走进厨房,成香五看见阿莉耶诺尔蹲在冰箱旁边愣愣地吃冰淇淋,眼神发直动作僵硬,见她来了也不动不吭声,跟等着被抓的小偷似的。看一旁的空盒,显然这人在她不在家的期间把之前的库存几乎全吃完了。
“…水果。”阿莉耶诺尔的视线移动到塑料袋上,“我要吃这个。”
“行…”成香五伸手把她拎了起来站好,见这人跟个木桩似的没反应,就无奈地说,“你赶紧去收拾下自己,一会还有白浪涛的委托,酒店很多人的。”
闻言,阿莉耶诺尔的眼皮子缓慢地眨了眨,身体晃了晃,视线移动向成香五的脑袋,问道,“…什么委托?”
“…你不会真忘了吧。”成香五伸手贴住对方的额头,温度还算正常,没因为吃过多冰淇淋而生病,“白浪涛,她生日。”
“…哼。”阿莉耶诺尔盯着成香五看了许久,退后一步,蹲下身收拾起了自己的垃圾,说道,“昨天下午,你陪我去了白家的矿井。”
“嗯。”成香五应声,回头挽起袖口,去洗水果。
“我们进入矿井最深处,随后,我们掉了下去。”阿莉耶诺尔说。
“嗯。”成香五应声,将草莓放在一旁沥水,摸出水果刀给苹果削皮。
“为了从那里爬出坑洞,我们去探索了废弃矿道区域。”阿莉耶诺尔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在关上门前回头问道,“我们发现了一具白骨,并且确认了她的身份,为什么?”
“因为——”成香五不需要想多久就能回答,但很快,她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厨房的采光窗外,水珠打在玻璃上的的声音仿佛有规律,今天是个雨天。
客卧的门被关上,客厅只留下成香五,和播报着新闻的主持人。
“近日,白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白浪涛即将迎来她的六十岁生日,公共安全与交通安全部门在此提醒各位,出行请多注意个人安全,勿轻信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