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还是不动,小弗啧了一声,压下语气劝说道,“我们这不是就在解决那玩意吗?它显然和常人有沟通障碍,和白浪涛当然也有,我们赶紧走,在白家人查出来之前把事情解决了就算成功!”
“…真的吗?”成香五哑声确认着,觉得自己前途又光明了起来,眼前也亮了些。
“那是因为有人拿着灯在靠近这里,赶紧动啊!”小弗几乎要压不住声音了,咬着牙扯着手里的胳膊说,“真的真的我给你保证行了吧!”
脚步声逼近,在祠堂门外停顿一瞬,随即门大开,祠堂混入清新空气。
月光与灯光照进祠堂,黑砖映上点点银光,提灯者入门一步,只看见了蒲团和供桌上的办公用品,以及一池漆黑与枯灯的树。
而成香五背上小弗掠出门外,看了那身影一会,在背上人的催促下转身下山了。
那人是傅萧。
山间夜风很凉,枝或叶或更有活力的东西扫在成香五的脖子上很痒,好在小弗勉强能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护脖,但比起这个,她明显有更想做的工作。
“是尸蜡。”她喃喃自语,“缺的是尸蜡部分内含的信息,寻常材料不包含特异性导向的信息,特异材料CSSS-1周身环境足够干净时她的信息才可被准确辨别出,与视线无关。”
成香五都不知道她们还遇到过那种材料。
“…指的是高尔森小姐,这不是重点。”小弗扒着成香五的脑袋兴奋地说,“白家的蜡材用的是白云天尸体制成的尸蜡!”
那在她死去之前呢?
“那些失踪或入狱的工会成员。”小弗笃定地说,“曾近距离接触过那不明飞行物的都有包含类似信息的潜质,信息潜在于,脂肪?汗液?血液?那传感器是否真的包含嗅觉都不好说,人类的信息素分泌与接受功能相当孱弱…”
在话题彻底偏向成香五听不懂的部分前,她带着小弗重新脚踏实地踩在停车点,二人迅速上车,趁天亮前回家休息。
白云天所带来的伤口不算多,重点在于对颈部肌肉的挫伤,成香五摸了摸脖子,这两天吃东西可能会有些困难。
比起她的脖子,她的厨刀受伤更严重些,毕竟它从没想过自己要用来开人型罐头。
小弗一回到家后就冲进书房奋笔疾书,一整捣鼓后出门,看见的就是在厨房磨刀的成香五。
月下,磨刀师傅举刃对光,寒芒一闪而过。
“正好。”小弗从冰箱里摸了个苹果出来,“请削皮。”
成香五接过,卡在手心用拇指抵住刀刃,食指用力,后三指转动果身,另一只手从橱柜里摸了个盘子,放到厨房台面上时苹果已全身蜕皮,她满意地笑了,拉刀给切成小片。
“感谢你的工作。”小弗靠在边上叉起一片苹果,“那位傅萧女士,也就是白云间的妻子也与我见过一面,她先前就几次探访过祠堂,但都未推门入内。”
闻言,成香五就想起之前在半山腰上的偶遇,这样想来她也并不是那么想见白浪涛。
“她并非森湖市本地人,是一位古董商。”小弗若有所思,“白浪涛对她而言是需要尊敬但不至于担心的长辈,非必要自然不会主动去见。”
苹果脆脆的,但是咽下去的时候像在咽石头。
“…总之,我可没听说过白家祠堂有值得她半夜举灯爬山去找的宝贝。”小弗站直身,“这件事之后再谈,你现在最好去休息,明天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成香五把刀洗了,指了指盘子。
“…行,我会收拾的。”小弗叹了口气。
天亮没多久,公寓门口就有人在敲门,成香五睁眼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没换睡衣,起身走去玄关。
猫眼外站的是手里提着个工具箱的白云仙,她套了件背心就出门了,在清晨时分冷得直摸胳膊。
“…这一大早的——”她念叨的话在门开后戛然而止,“…你…”
“怎么来这么早。”成香五开口,睡了一觉后她能说话了,但声音还是大不了多少,她从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扔地上,“小声点,有人在睡觉。”
“…你脖子怎么了?”白云仙小声问着,进门换了鞋。
闻言,成香五回头看了眼这人的腿,隔着条工装裤她看不见皮外伤,但就走路姿势而言确实是没有活动能力障碍的,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慨白云天教训人还知道分轻重。
“落枕了。”她回答。
“落枕把声带也扭到了?”白云仙质疑。
“嗯嗯。”成香五点头。
“你真当我会信啊!”白云仙怒道。
“诶…”成香五头也不回地朝屋内走,“我先去洗漱,你随便坐。”
随即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隔绝在了卧室门外,暂时。
洗漱,换衣,编辫子,把该带的东西带上,并换上新的药,崭新的成香五再出卧室门,看见的就是蹲在冰箱旁边的白云仙。
“…你家冰箱里都是些啥?”她将那水桶拿出来,掀开保护罩闻了闻,干呕一声。
眼见她就要伸手去碰小弗那宝贝木盒,成香五赶紧上前阻止道,“这个不是吃的。”
“我看上去想吃这种东西?”白云仙疑问,“这是你那中介的。”
“嗯。”成香五点头把冰箱门摁上了,“走吧,去吃早饭。”
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的白云仙看上去非常不高兴。
穿外套出门,成香五回头,发现人还站在走廊上。
“…你要外套不?”成香五问。
白云仙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要。”
工作日的街道上已经逐渐吵起来了,穿校服的穿衬衫的,骑车的开车的,遛狗的牵小孩的,这些人总有得忙。
本想照常去早餐铺的成香五被晨风一吹,想起来自己现在喝可乐都难就别想着吃早饭了,于是便转头去问后面那人想吃什么。
“我听不清。”白云仙靠近了些,“不过就你这样也别想着吃早饭了,陪我找个地方喝咖啡去。”
于是二人在熟悉的随即咖啡厅就坐,隔去噪音,谈话更轻松。
“我本来今天也没想这么早来找你。”白云仙一边说着一边看手里的菜单,“但一来我凌晨就醒了,二来我们家一大早上莫名找了人上门施工。”
“…这样哦。”成香五有点心虚。
“是啊,听说是三楼的祠堂出了事,本来就是老建筑,昨晚地上的砖莫名裂了好几块。”白云仙煞有其事地点头。
“诶…”成香五喝了口水。
“而且本来摆在里头的东西还碎掉了,要不要猜猜碎的是什么?”白云仙扶了扶眼镜,笑着撑住脸看向对面的人。
“是什么?”成香五顺着问。
白云仙只是笑着盯着她看,这笑容看着有点像白浪涛,幅度大但不亲切。
“您好请问可以点餐了吗?”服务员带着小本子快步走来。
“我要一份招牌三明治和焦糖玛奇朵,冰的。”白云仙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给这人上一份焦糖布丁和温牛奶,谢谢。”
可是成香五不想吃那种嚼起来和空气差不多大东西,“我——”
“香香。”白云仙打断道,亲切且担忧地问,“能和我说说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服务员识趣地快速走开了。
此情此景激起成香五一身鸡皮疙瘩,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家咖啡厅了。
“…和人打架了。”她小声说。
“和谁?”白云仙笑着问。
“…你姐。”成香五小声说。
“什么时候?”白云仙问。
“昨晚。”成香五说。
“在哪?”白云仙问。
成香五不作声了。
“好吧。”白云仙点了点头,“那么,是谁出的主意?”
成香五低头看茶杯。
“…成香五。”白云仙收起了笑容,“你该比我清楚你那冰箱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它出现在冰箱里违背食品安全守则,出现在你家违法法律,而比你更清楚的人是你那中介。”
“其实。”成香五小声说,“也算是过了明路的,而且也没什么毒。”
毕竟昨晚那苹果小弗也吃了。
“等到过不了明路的那一刻到了,你该怎么办?”白云仙皱眉问,“我不是在讲她,我在讲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副不考虑自己未来后果的样子?”
“…这一点你说我?”成香五疑惑地看着对面不久前才挖了自己祖坟的人,“你做那件事有想过白浪涛的想法吗?”
“想过。”白云仙淡然地说,“最严重就是把我打一顿赶出家门,结果只是打一顿。”
“…你还挺走运。”成香五说。
“可不是。”白云仙笑了,“为了做些什么而准备好丢下什么,我熟练得很。”
说罢,她又正色看向眼前人,“虽然常言道德是人类发展的限制,但发展笼统,道德却是被人类社会需要的。我知道许多把限制挡安全绳用的人,而你那中介甚至不需要这根绳子,如果说常理是底线,那么她早就跳过去了。”
说完,她停顿下来,沉默地等候一份回应。服务员端来了饮品,玻璃杯与陶瓷杯分别置于二人身前,下叠一张纸巾,白云仙道谢,晃动吸管让焦糖下沉。
她在说的东西成香五清楚,但她也不理解。
“…我其实不明白。”她说,“为什么你要管这么多。”
白云仙沉默许久,问道,“什么叫,管这么多?”
“你们家的事情你都管不清了,你姐姐,你妈妈。”成香五疑惑,“而且明明你自己一个人就待得好好的,她们的现状是她们选择的后果,既然你干涉不了她们的态度,那么她们的后果与你何干?”
“…因为她们是我的家人。”白云仙说。
“你一年能见她们几次?”成香五还是不理解,“而且为什么你觉得这样说了我就能理解?”
白云仙沉默着。
“这方面我不懂,我不多问了。”成香五摇了摇头,看向对方,“你我上一次见面是十多年前了吧,你找我帮忙,我点头,那不就够了?”
就像是,合作。
“之前车站那块你都没认出我。”白云仙说,“在你看来我是谁?”
成香五本想说很久不见的熟人,但想起小弗说白云仙觉得自己挺讨厌她们家的,就再想了想自己之前的想法,说,“有点联系的陌生人吧。”
“…陌生是因为很久不见?”白云仙问道。
“是因为那个什么。”成香五想了想周弥老提的用词,“好感度吧。”
正负相抵,算上来说是普通的陌生人都是友善的了。
“那是什么东西?”白云仙失笑。
她抬手摘下眼镜放在一边,揉了揉眉心,“我不认可社会关系的形式化,我认为关系就是关系,是逻辑,不因等式两边的数量变化就衰退或消失,也不因量的堆砌而诞生。”
“那是什么?”成香五问。
“你问我为什么管我们家的事,管你,管这么多。”白云仙撑着脑袋看向前方,“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足够支撑我的行动,不足以让我关心你的未来。”
成香五点头。
“够的,对我来说关系存在就够了。”白云仙说,“我在乎你们。”
即使在说这种话,她的声音依旧是冷静地像是在读报告一般,陈述着使人信服的论证,“我和家人有关系,和白家基本没有,所以以家为代价为家人找出真相对我来说是合理的。我和你有关系,那么十几年的空白不重要,我在乎你。我家人出了问题我会头疼,你出了问题我也会,我实在算不上有天赋和能力的人,所以得做好预防工作。”
服务员端来食物,白云仙道谢。
随后,她看向成香五,问道,“现在,你理解了吗?”
“…为什么?”成香五却还是在问。
“因为…”白云仙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我实在是不够聪明。”
二人的咖啡桌沉默了好久,成香五也想了好久,她想不通,但也不想再问更多的为什么了。
“你的姐姐死了。”成香五握着陶瓷杯开口道,“如果你的妈妈也死了,你怎么办?”
“…葬礼上我会哭,也可能不会。”白云仙说,“然后我会看着她们火化以防止我们家出现第二个我,送部分骨灰进坟墓,部分撒到海里,我妈说,她以前想当水手,但一直没见过海。”
她又把眼镜带回去了,“我姐说过,她不在乎死后的事情,所以随便。”
“…这样。”成香五说着,举杯喝了口牛奶,热过的蛋白质散发着香气。
“…她确实死了?”白云仙抬头问。
“半年前。”成香五摸了摸脖子,“昨晚的,揍你的,都算是…鬼魂作祟吧。”
“…诶。”白云仙喝了一大口咖啡,长叹。
成香五挖了勺布丁吃,相当没意思的口感。
“这件事我去问你那中介。”白云仙拿起半个三明治,“她要在你家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成香五说,“事情解决了就走了吧。”
“你呢?”白云仙问。
“事情解决了就走了吧。”成香五说,“你也是?”
似乎等这里不再需要担心,不再会令人头疼了,她们就都会离开这里,偶尔想起时就回来,或者就只是想想,然后接着做自己的事情。
“也不能一直在家待着。”白云仙点头,“但是说真的,你那中介即使真给你介绍工作你也得三思,她做什么事你也看不出名堂,只能自己多给自己留后路,后路知道吗?”
“…放心啦。”成香五小声说,“能和她住一起的我能算什么好东西?”
“咳咳——”白云仙被三明治呛到了。
成香五把布丁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