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并不是直接证据,甚至直到受害人亲属那张名片递到她们面前之后,她们依旧没办法直接将这位心理咨询师视作为幕后黑手。她可能是诊断签字人,那又如何呢?她听说了自己周一可能会去商场,那又如何呢?她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会做什么事,那又如何呢?
她可能是林博士,那又如何呢?谁能在不造成头部伤口的情况下强行改变一个人到那种地步?一段会谈做不到,人类做不到,林博士做不到。
成香五回想起之前林澈安表达的态度,那面对受害人的怜悯与同情都是发自真心的,对心理咨询师的职业道德的遵守也是。
“…那天在徐立冬的牢房外,她也在那看着,你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小弗看着警局前忙碌的街道,语调冷淡平静,“好可怜,真可怜,好想帮帮她。”
她转头看向成香五,“但看着张某时,她什么都没想,也没有任何情绪。若真是她,这利用一前一后的态度可是会令其客户寒心的。”
成香五闭眼,又睁眼看向街道,“…去见见她吧。”
“当然。”小弗说。
警局门开,徐春分失魂落魄地从中走出,被门槛一绊就要扑下楼梯,好歹是被成香五拉住了。
“…谢谢。”她道谢时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成香五只是摇摇头。
“…其实,那个人最后还和我说了一段话。”徐春分的声音很轻,“但这些我不该和那些警察说。”
“什么?”小弗侧头。
徐春分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她这样说了——”
“我遇到了很多很多这样的人,但是,我是没办法改变她们,或给予她们正确的引导的,因为我自己都并非是一个全然正确的,无比优秀的人。”林博士这样说了,“我的知识储备相当浅薄,亦无法看透人心,也没有足够成为大家榜样的正义感。”
林博士没有主动提出过要上门拜访徐立冬,更没有提出过任何治疗方案。
说完,徐春分再次留下泪来,哽咽着说,“…根本就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徐立冬。”
这就是她一直悲伤,一直后悔,一直恐惧的最根本原因。
“好久不见了这番说辞。”小弗抬眉,“一般接下来这位就会开始传教,教你依靠她们全知全能全然正确的主,缺了这部分可能是看在你作为教职工必须信仰成绩单吧。”
徐春分泪流满面。
“…你们俩又和她说了什么?”从门内走出的姜苓小声问道。
“…没。”成香五移开了视线。
姜苓盯着她看了会,随即放弃了,“总之我们现在要去她家里取证,你们去看看吗?”
“去。”小弗点头,“当然要去。”
南方小区现在已经看不出前段时间还发生过枪击案的痕迹了,不如说这起案子本就没在这处居民的认知上留下过多少印象,警方挨家挨户问了几次后也没问出什么信息来,久而久之,这谈资似乎也就也没了价值般,散进空气去了。
“…这是正常的吗?”小弗有些疑惑,“这不是,但森湖市确实有特殊情况…”
“我们也觉得本地对各案件的态度过于消极了。”韩凌风皱着眉开口道,“无论是公安还是平民,前者不积极处理后者不积极讨论,局里积案过多却无人在意。”
作为案件爱好者,她对这种现象相当不满意,但作为外地人她无能为力。
“是,是这样吗?”徐春分有些疑惑地带路,“这里确实一直是这样,出了什么事大家没过多久就忘了,小城市都是这样的吧,不如说平和些对这里的人来说更好…”
“…你真的是发自真心这样想的吗?”成香五问,“这件事,忘记了也没关系?”
徐春分沉默了。
四号楼顶层,徐春分在四人的注视下开锁入室,执法记录仪正常工作中。
从玄关和客厅看,这处空间的常用者就只有徐立冬一人,徐春分只是偶尔回这里一趟,那些橱柜里的工艺品,沙发上挂着的手工编织品,以及桌上的各种摆件都是那位喜欢摆弄又不喜欢收拾的年轻人所留下的东西。
但餐桌和厨房被收拾得很整齐,并非是成香五刚回公寓时的那种空荡荡的整齐,而是每个物品都被摆放在不碍眼又能随手拿来用的整齐。地板也是干净的,没有头发,也没有零碎的纸屑和包装塑料垃圾,打扫卫生的工具被收纳在阳台上,和晾衣杆上的衣物一齐晒着太阳。
徐立冬的卧室门锁着,徐春分拉开几个橱柜找到了钥匙,她在那门前站了会,随后开锁并推门入内。
这是一处很难被收拾的房间,其主人的爱好与各种尝试所带来的大量材料与工具被堆积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远超寻常房间所有数量的收纳柜也难以将它们全数纳入其中。一些还没开封的生活用品就被随意地丢在角落或台面上,甚至床上,等着谁哪天需要用到或想起来不得不去丢掉。
但比起这些,更值得各位注意的是房间里还没能及时散去的蜡烛味。
“…这恐怕是那位带过来的。”徐春分皱起眉,熟练地跨过杂物把窗户拉开,“她没有点蜡烛的习惯,我们家也没有蜡烛。”
“我查询到您曾联系过一位姓张的同小区工人上门,能让我们看看他工作过的地方吗?”姜苓拿着相机问道。
“可以,请跟我来。”徐春分点头,再次跨过杂物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剩下的这位像是个标准刑警一般带着手套和放大镜在这堆东西中挑挑拣拣,并自取了一些她想要的东西带走。
“你们怎么看?”韩凌风问道,显然她对这房间内的蜡烛味并不满意,搜查完毕后就去了门边站着,并将手套脱了放进口袋里,和证物袋们待在一块。
“显然蜡烛是重点。”小弗对屋内陈设没什么兴趣,转而提起另一话题,“你们准备怎么接触那位林博士?”
“查监控,追IP地址和电波追踪。”韩凌风看向小弗,“不过看来你们有更好的办法。”
“是有些眉目,不过成功率无法确定,所以就不打扰你们的程序了。”小弗微笑着说,“希望你们别撞到墙上。”
“那祝你们也顺利吧。”韩凌风点头,“虽然就事件结果而言,这名片上的人听着就是我们要抓的目标了,但就徐女士的口供,我认为她并非主犯。”
“对你们的任务而言,抓到能被追责的人了不就够了?”小弗不以为意,“姜苓小姐可是对这份工作的过程颇有怨言。”
“…这次大家都辛苦了。”韩凌风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确实不够,交差是一回事,找到真相算是我个人的追求吧。”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棕色皮夹钱包,从中取出一份被折叠起来有些皱的信封,展开并展示内容物给二人看。
这是一纸委托书,大意如下,白白有限公司董事长秘书白云天诚挚邀请各位远道而来的执法者参与我司董事长白浪涛六十大寿贺寿宴,并在当天为我司安保团队提供安全技术的相关指导。
“昨天我与市公安局局长通话结束后,不出一小时,就有服务员敲响我房间门给我送了这个。”韩凌风将钱包再次收起,按扣咔哒一声,落进夹克内袋,“这下只好多留一阵了。”
话虽如此,她的笑容却是像看见葡萄藤上聚拢蜜蜂的果农般期待,显然并不感到为难。
“你们住在哪家酒店?”成香五问。
“市区的一家,不是森湖大酒楼。”韩凌风说,“办案组的大家报销标准不同,住在一起的情况下只能降低一下酒店星级了。”
“…这样。”成香五不太能感同身受,她从不和同事一起出差。
“那二位又如何?”韩凌风问,语气似乎是有些期待。
“你们当然会看到我们的精彩表现。”小弗清了清嗓子,以杂物堆为背景徐徐侧步展臂,颇为隆重地用掌心拍了拍成香五的背,“五香楼少楼主的手艺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品尝的!”
成香五没话说,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我也会好好期待的。”韩凌风说着看向了成香五,后者又避开了视线。
“之前那个货车司机的身份背景你们调查过了吗?”差点受害人成香五问道。
“他车内找不到证件,不过车牌号有些线索,约一个月前他会定期出现在各人流量较大的交易性质场所角落,目的是药物交易,他不是唯一一个。”韩凌风说着语气严肃了些许,长眉也拧起,“包装一样,但药效本质与徐立冬手里的那一批不同,是即时起效的隧道视旅途致幻剂。找不到药检,没有成瘾性,但可追溯的买家多数出现了典型的后遗症,有些至今还留有一定症状。”
“…这是,从良了?”成香五疑惑,药效从立竿见影还留后遗症跨越到得看心理作用,这中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更像是货源供应不上了。”韩凌风摸了摸下巴说,“原药物卖价比起烟草来说相当昂贵,客户群体为青年,可以说是工会一大经济来源。更别提这一情况导致了一定程度上的社会秩序混乱,我看即使买家有意保密但也瞒不了多久。”
就时间来看,这一断供很难不和森湖二中的案件扯上关系,尤其是成香五脑子里冒出了一些想法的情况下,韩凌风看向她,莫名其妙眨了眨眼。
“按你这话来说,那些本地的执法者并不知道这一情况。”小弗疑惑道,“‘外来人员的行动导致耽搁了这方面的追查’在昨日的发言竞赛现场可出现过两次,你要是有这方面的线索昨天为什么不说?”
“因为比起用于争辩,这种内部结构型线索对决策者而言更有价值。”韩凌风说。
“比如那位市公安局局长?”小弗皱眉问道。
闻言,韩凌风笑了,“解决问题当然得从源头开始。”
取证完毕后双方各自离开小区。
现在已经接近下午时分,成香五取出手机确认具体时间,一方面她们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另一方面,白云仙依旧没有发来答复。
倒也不是说她多关心人家祖坟环境,主要是成香五实在不觉得就白云仙那身板能自食其力挖到棺材板那深度。退一步说她真有那能耐,挖出来后又该怎么填回去,填不回去的话...
总之无论哪种情况下她都不太方便接电话,于是成香五转为查看午餐选址。
“...这样的因果关系我倒也可以接受。”小弗看着成香五的后脑勺说。
“走。”成香五收起手机,“吃饭去。”
本次午餐采用了成香五以往常用菜单,全数采购于便利店。二人坐在晒不着太阳的路边长椅上,金属材质坚硬可靠但舒适度实在难以称道,好在歇息者也没打算坐多久。
“在你看来她们那边能直接抓到人的概率多大?”成香五问。
“比谢无常小姐从人群中排查出有用材料的概率小,重在参与吧。”小弗晃了晃还冒着热气的纸杯,她浑身上下与眼前这季节格格不入,好在她们俩坐一起时,路人或许会开始怀疑自己,“韩凌风小姐也持有相同的怀疑目标,但她们走程序的可没办法直接上人办公室问,查档案都得等批准。”
市公安局所属的唯一心理评估师,也是本地人,有些真材实料且掌握大量执法者心理健康抉择权,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林澈安只要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就能无视大部分来自外来执法者的骚扰。
“那我们呢?”成香五问。
“我们可以直接怀疑林澈安小姐,并采取针对性的调查方法。”小弗说着,笑着转过头看向成香五,那是一种名为“接下来轮到你了”的通知性质笑容,实用性很强,成香五已经开始觉得麻烦了。
“为了我们的调查进度,五香,贡献一些隐私权吧。”她这样说着清了清嗓子,“你就这样说——”
“你好,市警局办公室吗?我听说之前许多目击者都在你们警局接受过心理咨询,对的,我也有点问题想要咨询一下。”成香五硬着头皮拨通报警热线。
“好的,请简单复述您的问题。”接线员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拨号来自公共电话亭,还是个年轻人声音,这简直是经典恶作剧电话预备役。
“…是这样的。”成香五深呼吸,“我是之前市区车祸现场的目击证人,当时我就在现场看见那辆货车撞死了很多人,我也差点就被撞到了,但我并没有什么感觉。那天之后直到现在我一直都保持着这样平静的状态,我看网上说这样似乎不太正常,但我觉得自己很正常,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试试看遇到怎么样的情况我才会不再这样平静。但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和谁说,该怎么做,所以才想找你们问问。”
“…啊,这样啊。”接线员似乎是不知该如何接过话头,一愣一愣地说,“请,请稍后,我找个人问一下您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随即通话进入等候音乐。
公共电话亭内,小弗靠在玻璃墙上笑得很开心。
“哈哈哈——”她用头抵住墙才勉强压下来的笑声在此时喷发,“这个情节我一直想亲眼看一次,谢谢你,五香,这次我确实不得不感谢你的帮助。”
“…你确定有用?”成香五看她这幅样子,开始考虑要不要挂电话。
“那位在全职工作之余还给自己找了个同性质兼职,显然她非常热爱这份拆弹工作,你这样的大型炸弹包她怎么可能会拒绝?”小弗终于是止住了笑。
就像要回应她的言论一般,音乐停了下来。
“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心理评估师,很抱歉得知你的遭遇,听见你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有些担心,请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接电话的人声音变了,这是一句温和且带着担忧的问候。
确实是林澈安的声音,成香五一顿,拿起电话说,“实话说,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或许你是这样认为的,但很多情况下我们大多无法正确地判断自己内心的真实情况,而仅仅这样交谈我也无法给予你任何建议与帮助。”林澈安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打电话给我们便是说明你还愿意求助,这是好事,请问你愿意与我见见面吗?”
成香五看向小弗,她比了个等一等的手势,于是电话亭内一时安静。
“…这样吧,我们不在我的工作场所见面,我也不以警局工作人员的身份与你交谈,我们就找个地方坐下聊一聊如何?时间地点可以由你来定。”林澈安的声音暗含鼓励,“我很想给予你帮助,你的言语让我想起了许多人。我也相信你会有找到自己道路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你需要的只是一些指引和帮助。”
再次沉默片刻后,成香五说出了一个路口地址,并将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会认真对待这次谈话的。”林澈安郑重地说,“那么,希望明天见到你时,你一切安好。”
通话结束了,成香五将听筒挂了回去。
“希望如此吧。”小弗站直了,“走吧,现在去那花卉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