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一角,小弗将相机放在岛台面上。
“情况如何?”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戴安娜认为半年前白白天台死的人是白云天。”成香五说。
“那恭喜你提前完成任务了。”小弗说着,语气倒是没在祝贺些什么。
“这可没法交差。”成香五摇头。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与下达委托的人沟通,但大多暗杀委托人都会选择匿名或找中介代为投递,这位也不例外,且追溯雇主信息有碍交易规则。
“那我给你带个好消息好了。”小弗摸出手机展示照片,画面为一张支票的黑白打印件,“不仅仅是秦子西这份,我对比了过往所有白云天签署过的公开资料。”
她滑动屏幕,照片切换为今早的那张定金支票,“工伤赔偿那份是白云天小姐亲手签的,与过往笔迹无异常,而这份今早的新鲜货物很明显是拓印的。”
秦子西的工伤赔偿支票时间为他出狱时间前后。
“韩凌风小姐动了点手段把工伤支票原件送检了,墨迹是新鲜的。”小弗补充说,“也就是说从笔迹记录而言,白云天小姐在大致一周前还亲手签署过一张支票。”
“…那半年前死的是别人。”成香五顿了顿,“但还能是谁。”
“乐观点吧,万一是白云天小姐死而复生了呢?”小弗微笑着收起了手机。
除了她以外没人能对这一可能性表达乐观想法,成香五叹了口气,谈起另一件事,“之前那货车司机八成也醒不过来了,戴安娜说明天要尝试钓一个出来,我去帮忙,你去吗?”
“论诱饵质量你可不比她差。”小弗点头,“我当然会去。”
成香五被强杀两次未遂后自然也知道自己身价火热,但她有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理由,戴安娜舍己钓人这件事上她只能从阴影中帮忙。
“…你这点真是讨人厌。”小弗不满地说。
说完她顿了顿,又抬起头,“不过你们最好注意场合,本地警局和办案组之间的矛盾加深了,这矛盾影响到了其它部门的工作态度。若是这次影响力依旧不懂得自我限制,那么在我看来最好的情况,接下来森湖市可能会迎来罢工游行,当地首例哦。”
“…矛盾?什么矛盾。”成香五没记起来那些人还闹过矛盾,而且有谢无常帮忙调解的情况下也不该闹到需要罢工的程度。
“矛盾在于,外来者怎么还没走。”小弗笑了,“很有意思对吧?偶尔看点这种莫名其妙的对立也有助于疏通脑内神经通道。”
“那这些人就没想过她们真走了怎么办?”成香五皱眉,不觉得有意思。
“那么森湖市就会恢复往日的和平。”小弗操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动画旁白语气说,“市公安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发自真心的是这么想的哦,但姜苓小姐要考虑的数量为三分之三,统计工作者的工作在这一点上尤其难以变通呢。”
成香五无话可说。
“罢工游行不算有趣的活动,但混乱总能为蠢蠢欲动的人带来新点子,而无论如何,作为起火点的你们不会被轻易放过的,无论哪边。”小弗双手环抱,衣服上“认真的”印花图案凸显出来,“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也会帮忙看着点火苗的。”
成香五不太想说谢谢。
“不客气。”小弗抬了抬下巴。
“还有件事。”成香五把叶娈名片的照片给小弗看,“这个人是叶姝的双胞胎妹妹,她受影响很严重,甚至失去了很多记忆。她开了家花店,有些社会人士找上她要买致幻药,但她自己都不知情。我们抽个空去看一下。”
“致幻药…”小弗看了看名片若有所思,伸出一根手指,“说起来,虽然你们家那配方因材料获取问题我无法复现,但我尝试通过分子相近的材料模拟了一下效果,结果非常奇怪。”
她思索着,收起手摸了摸下巴,“因蜡基底与草药材料性质导致的燃烧过程中错误先放在一边,我疑惑的点在于原理,你的母亲真是个奇人,我想不出到底是为什么会有人研究出这样的菜谱出来。”
“还挺受欢迎的。”成香五解释道。
“…我没在否认这点。”小弗强调般摊开一只手,“重点在于,这份配方为何是‘菜谱’,它可以是蜡烛配方,可以是药油配方,可以是香薰配方,可它偏偏是菜谱,可以说这是它最不合适的用法。”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就是挺受欢迎的。”成香五都不知道她在惋惜什么。
小弗直接无视了这句话,“尤其是那些药草混合物,若不采用那种使用方式本可以发挥更大的功效,蜡基底作为媒介根本不适合与完整植物混合,哪怕把猪油换成尸蜡也一样。所以是还差了点什么,我想再现这份配方,但它还差了一些东西。”
“…所以这和致幻药有什么关系?”成香五没去管这人自顾自把配方成分换成了更不合法的东西。
“顾晚秋小姐的脑电波沉默症状。”小弗笃定地说,“即使是能操控潜意识的人都无法完全不产生任何想法,我敢说那绝不是人类靠自己能做到的。”
说着,她站直了身子,“真希望她能活到我找到实证去反驳这个论据的时候,不过她死了我也会想办法告知的。”
“…她。”成香五想了想,开口问道,“有什么办法能让她——”
“让她不再使用危险品?”小弗替问者开口,问者自然就无话可说。
但成香五清楚,既然她主动问了问题,便也就是不打算对此做出回复了。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小弗漠然道,“而且作为外来者,我也不打算对这里的原生态环境干涉太多,这是没有意义的。我的目的是取走我需要的东西,即不对这里负责,也不感兴趣。我也希望你能想清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五香。”
表完态,她像是要结束这份谈话般转身拿起相机,说道,“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晚安。”
“晚安吧。”成香五说,“你带着相机睡觉?”
“我希望它能给予我灵感。”小弗理所当然地说。
说完,她带上相机回了客卧。
第二天一早,成香五还是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了穿戴整齐的小弗。
“很失望?”小弗抬了抬眼,“我希望今日的早餐有现烤的法式脆皮面包,快去排队吧。”
“你自己烤。”成香五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换鞋。
“那至少请带给我新鲜的莓果。”小弗从客厅传来订单。
“你自己种。”成香五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今日凌晨时分,白云仙对昨日提交的报告进行了阅览与评价,现在轮到成香五对其评价进行回复。
“这些都你一个人写的?”她首先发出了作弊怀疑。
“有人给我提了点意见。”成香五正直地回复,白云仙又没指定让她独自完成任务。
“我想要的是你的态度和意见。”白云仙马上就回复道。
“这就是了。”成香五回复,再多真没了。
“行吧。”白云仙妥协了,又说,“你有空不?”
成香五想了想,还真没,“没空,怎么了?”
“没空算了。”白云仙说,“昨晚我姐没回家,我问了家里人,她们说我姐几个月前就开始住公司办公室里面了。”
但昨天那办公室里根本没有能住人的地方,成香五思索着回复,“你和你妈聊过了吗?”
气泡起起伏伏,最后丢出一句话,“我得找个机会。”
那就是还没有,这种事情成香五也催不得,紧接着手机震动,白云仙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虽然你的报告中掺杂的水分非常大,但我依旧会说到做到履行我的诺言。”电话那头白云仙的声音被包围在大自然提供的白噪音中。
“嗯嗯。”成香五应和道。
“…我昨天和你说过,成阿姨的配方只有她自己能用,对吧?”白云仙说着,似乎是走了两步,枝叶沙沙作响,“这个事我妈也知道,按这个道理来说成阿姨走后,这个配方实际上就不再有任何效用了才对。”
“确实如此。”成香五说着,却是又想起了顾晚秋办公室与杜家走廊上的蜡烛气味。
“但我知道,我妈她一直在想办法收集那些材料,那些材料部分来自矿区,也就是说她一直没放弃制作那种蜡。”白云仙的声音沉了下来,“而有的时候,我会在家里,以及我姐的办公室里闻到与那蜡烛相似但又有些不太一样的味道。”
“…你姐的办公室。”成香五说。
“对,要门卡,但我有备用的,你们昨天用的八成就是我留在那的。”白云仙说。
“董事长秘书办公室,不是顶层出电梯走到底右手边那一间?”成香五疑问,“那间办公室哪有——”
“不对。”白云仙打断道,“那是董事长办公室,我姐的办公室是出电梯左手边那一间。”
闻言成香五愣住了,她举着手机一时没动,脑子里回想起那过于不实用的空间,身前不自觉空出一截,身后排队的人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被她骤然侧过来的面孔吓住。她朝那人点了点头,跟上了前面的队伍,没管后面的人嘴里说的什么。
“…这样啊。”白云仙也明白了些什么,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看来我真的错过了很多东西。”
隔着电话,成香五能想象出她皱起眉,咧起嘴角想笑,最后又只是摆出了副像是在嘲笑着什么的难看表情,不用想都知道,那肯定和她的名字与面孔都不太匹配。
“小白。”成香五说。
“…你能别那么叫我吗?”白云仙更正,“如果不改的话至少语气里多一些尊敬吧。”
“…小白。”成香五也不知道怎么加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进语气里,“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姐姐不在了,你妈会怎么样?”
“假如这种免责宣言出现三次就和病危通知书没区别了,什么叫不在了?”白云仙声音发紧,“你们昨天不是还见过她吗?怎么,她见了你们后就当你们面飞走了?”
成香五没有说话。
“…假如我姐不在了。”白云仙喃喃自语,再说话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可能性绝对很低,她没可能突然就死了,死了我妈也没可能是那个反应。”
成香五没有说什么。
“但是万一,万一真的出现了这种极低概率事件的话。”白云仙停了很久,电话那头一时只有树叶晃动与鸟类鸣叫。
点单人轮到成香五了,她看着眼前的锅盔菜单,点开电话静音说道,“三个味道各两个。”
“好嘞。”老板快速捏着铁钳,夹出了脆皮且中心含有丰富气泡的小麦粉烤制主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不知道,成香五。”白云仙声音很轻,“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又该怎么办。”
“嗯。”成香五应道,又去一旁的水果店称了草莓和蓝莓。
“…抱歉,昨天我还说你不中用,到头来我自己也没啥用啊。”白云仙喃喃自语。
会道歉已经超出成香五的预料了,她看向手机,这才想起静音还没取消,她点了下那按钮,“那你回来干啥?”
“…你说话怎么还是那么难听。”白云仙咬着牙说,“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有想过什么应对方法吗?”
“还真有。”成香五说。
“还不快说?”白云仙催促。
“你就找上你妈,这样说。”成香五清了请嗓子,“听说你过生日要找那舌头都不好使的成香五当厨子,我太失望了,这顿饭我不吃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明天就走。然后坐列车转飞机然后——”
“成香五!”白云仙呵斥着打断了建议,“你在说我没用?”
电波都盖不住质疑者的冷意,但成香五对冷热不是很敏感,只是继续说道,“我在给你建议。”
“哪里轮得到你给我建议?”白云仙嗤笑一声,“你这话不就是在说让我赶紧滚,和我妈说的有什么区别?”
“那你听听你妈的意见。”成香五说。
“…我要听了我就不会回来了。”白云仙轻声说,又忽然抬高了声音问道,“为什么你们都想让我走?”
成香五一时没回话,手边的塑料袋晃荡着打她的腿。
“你知道吗成香五,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妈一直在找你。”白云仙的声音甚至有些冷漠,“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她哪里瞒得住我。我问她,她不说,她找不到你我帮忙问,她反而让我别再管了安心读书。”
找不到很正常,成香五在心里再次问候了一番公司信息部。
鞋面踩碎落叶的声音很清晰,“是我忽视潜在风险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现在我又怎么可能继续放任不管下去?”
先不说成香五不认为这些事情是她的缺席导致的,即使她不缺席,大概也是阻止不了什么的。
但现在说了这话她肯定更生气,成香五这样想着,叹了口气说,“那么,你现在想怎么做呢?”
“听了我说的话,你现在是怎么想的?”白云仙把问题抛了回来。
“没想法。”成香五实话实说,“好吧,就觉得你有点麻烦。”
“这算什么?我觉得我的人品是数一数二的,道德上也有在遵守规范。”白云仙理直气壮地说,“而且至少我会把要求说清楚。”
“那这次你对我的要求又是什么呢?”成香五问。
“…不是要求,是请求。”白云仙说,“假如,我说假如,假如最后我发现我们家其实出了怪事,我妈要做奇怪的事情,我要阻止她的话,你愿意帮助我吗?”
请求落下,她就没再说话了,只是和她身旁的白噪音一同等待回复,电话那头的她似乎在拖着什么东西朝一个方向走,金属摩擦树根和泥土地上石块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病危通知书?”成香五问。
“帮还是不帮?”白云仙问。
“你知道喊我帮忙意味着什么吗?”成香五问。
“…要对付我妈,我这个大孝女当然是做好心理准备才和你说的。”白云仙哼了声,“你们,你和你那中介加上那些警察在查的事迟早会查到我们家来的,说真的我本来也不想管这个事,实验室和医院那边已经够我头疼了…”
成香五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一个但是,于是她接过了话头,“我可以帮你,小白,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承诺帮助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好参加自己妈妈的葬礼。
“你也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白云仙笑了,拖行声音也停下了,“你肯定猜不到我现在在哪。”
成香五回头看了眼,没看见人。
“不在你身后,你怎么想的。”白云仙嗤笑,“我在我们家祖坟这。”
“…你想干啥呀?”成香五真的疑惑了,“你姐还没确认死亡呢,这么急?”
“我真服了!”白云仙无奈地骂道,“你才是在想什么东西啊?我确认我姐的死活干嘛要跑我们家祖坟来?咋地啊我要确认她尸体没复活?我姐耶稣基督我姨的独生子?”
成香五没话说。
“我找人查了森湖二中的案件,好吧就是找市长顾晚秋,她没瞒着我。”白云仙那头传来穿戴衣物的声音,“既然你同意帮我,那我就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拉链簌的一声被拉上,很长一条,“传闻,三十多年前我们家,我指物理地址,里头出过类似的事。因为太过离奇而且很少有人讨论,小时候我就当个灵异小故事听,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似乎是带上了什么头部护具,声音变得有些闷,“自杀的割头者,是不是听着耳熟?传闻中三十多年前我们家院子里开始接连不断出现这种尸体,下人亲人都有,直到那场地震过后才消停,这听着不是太有意思,不对,可疑了吗?但这联系是否可靠还得看实证,你说多巧,我们家里人都用的土葬。”
确实如此,成香五看向手里的通话界面,欲言又止。
“我得干活了,一会有结果了和你说。”白云仙说完,通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