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这样的机会可不常见。”姚少琪的声音带笑,“但不必担心谈话体验,白总是一位正直而亲切的人。”
“行。”成香五说,“我和我的,中介,商谈一下时间,晚点给你答复。”
“当然,我随时等待您的来电。”姚少琪说完,电话挂断了。
成香五站在十字路口的行人灯下,看着手机通讯录,思考是先打电话给谢无常讨论一下去养殖场的事,还是先问问小弗的意见,毕竟她显然对“自己听不到的消息”与“听不到”这件事本身抱有很大的敌意。
说起来,可以问问她们晚饭想吃什么,这样想着成香五拨出了F的电话。
再摆正视线后,她后颈皮肤忽然发紧,视线前方的人行道上几块模糊色块的动作突然变得仓促而慌乱,动线分散但统一向外,左耳没被堵住所以听见了那本裹挟她的人群发出尖叫,背后传来推力。
右耳电话接通的声音与左耳的车辆鸣笛刹车声持平,风与铁锈的味道从背后袭来,带着昏沉的敌意。
人群如惊飞的鸽群散开,远处传来警笛声。
“轰——”
与人群相比仍旧巨大的蓝色货车车头拖泥带水地镶嵌进了十字路口的商铺中,以无法被拒绝的存在感毁灭了本特意将商品摆放有序的店面,那轮胎近乎是撕咬猎物般的咬地而行,石板因载重不足而碎裂,水平面下陷,车头向后一排的轮胎卡进坑里。
谁在尖叫,很多人。
碎尸与石飞散,爆裂与爆炸声轰鸣,轮胎擦地的声音依旧刺得耳膜拉起神经急救反应,轮轴直到车头整个被塞进店铺中也没有停下转动的意思,直到车辆应急系统自己尖叫起来之后才依依不舍地慢了下来。
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换了个方向热闹。
地上碎着好几个半人体,肢块逃逸,血脏涂地,混着破裂奶茶杯中溢出的小料和手机。突如其来的车祸死亡还在继续提高自己的存在感,死咬着常理和秩序不放,企图要从这平淡无奇的城市景色中撕下一块遮掩不堪所用的幕布,好把自己现做的刺鼻颜料涂上,以彰显自己的审美。
人群还在逃离死亡现场,也有越来越靠近的。
轮胎痕迹被血色涂抹得异常明显,终点处店铺内本靠在门边打蒲扇的不知名人士被反光镜带进店里,生死去向不明但也不难猜。车头的门开着,司机的脚还踩在油门上,上半身已经被含入气囊与变形的车座中,安全带勒住其肩膀,麻将凉席掉出来砸在血池中,手臂像钟摆一样晃荡了出来。
车头之后的拖车板空着,像是被头颅被强行拖动着爬行的骨架,直到头破血流后才有停下的权利。
成香五从歪了的商铺名牌上落下,踩在空旷的货车后板上,又跳回没染血的部分地面。
“有车撞我,我没事,但死人了。”她看着远处挤过来的红□□说,“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在市区这,不过可能要晚点回去了。”
一辆警车急刹在她前方三步距离,那反光镜就离她飘起的外套衣角一臂远,车门被踢开,一臂距离消失。
下车的人视线紧抓货车头,随后才移向不分场合的通话者,她这次没披夹克,警服袖口随意地卷着,裸露在外的小臂有显眼的枪疤,像是在暗示什么,她眼神和手上还残余硝烟的味道。
“…你还是别来了。”成香五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尽快回去和你说,森森想吃什么?”
车门一扇扇打开,很快,黄线如蜘蛛网一般罗列着圈住了货车范围内的整个街区,远处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吹着长哨驱人,成香五没动,挂了电话收好,与面前的人对视。
“成女士。”称呼声由远及近,穿着警服的韩凌风反手甩上车门,朝受灾中心,也就是成香五的方向大步走进,站定后才抬头露出一个公务员标配的礼貌笑容来,“首先恭喜你活着,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距离下,她的身上的硝烟气像是香水,在强迫闻到的人接受她的品味。
周围聚拢来了些许穿着相似的人,她们穿过黄线,又多在血色几步之遥外停下了,干呕真呕声音此起彼伏,离事故现场最近的人依旧是成香五。
“在去买披萨的路上。”成香五面无表情地说。
“原来不是特地从你距离此处二十分钟车程的住址来到我提醒过你不要靠近的行动地点附近做些什么。”韩凌风仿佛在炫耀肺活量一般盯着成香五一口气说完这了句话,“而是来买披萨的。”
对视之间,她眼角的纹路和眼下卧蚕让她看上去有了几分亲切感,当然,被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盯着的人大多不会这样觉得,即使她还笑着。
“对。”成香五说。
“…就先当是这样吧,请勿离开,我们一会需要你配合进行笔录。”韩凌风一边说着一边带上手脚套,转头就把笑容过期了,快步走向车头那还在处于被动无人驾驶中的车辆驾驶座。
她避开地面坑洞与杂物,几步跳入现在称得上灾后现场中心的车座夹缝区间,弯腰把自己的胳膊往本该是方向盘的地方送。
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车辆副驾驶门开,姜苓艰难地从座位上爬出来,刚站好又被空气中的混种血腥味击退一步,扶住车门后,她摸出无线电开始通报现场,声音干哑发紧。
“让市公安局的多派点人来做大范围调查,现场有法医和急救车来了,医院救护车的话。”她隔着车扫了眼现场,“再叫两辆吧,等等什么叫可能只有一辆?”
远处几辆厢型车姗姗来迟,车后门开后涌出多个医护人员搬运担架靠近事故中心,好吧,至少在努力尝试靠近事故中心。
“车应急熄火了,尽快叫拖车的人。”韩凌风从车旁探出头朝姜苓呼喊,“现场有谁帮把手掰车座吗?司机可能还活着。”
听见的人应该挺多的,但命令不到位,留着冷汗的姜苓环视一圈,视线最后与被吩咐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成香五交接。
“…热心市民?”姜苓苍白中夹带黑眼圈的面孔挤出一张难说标准的笑脸。
“…行吧。”成香五没话好说,把外套脱了丢给姜苓,“也给我副手脚套。”
将车头变形的部分尽可能去掉后,二人合力将胸腔与腹部内凹但至少还在耸动的司机驾出了驾驶舱。那是个皮肤黝黑且油光如蜡的男青年,白背心外头裹着件被血污了的破碎立领衫,脚上的人字拖和几个脚趾留在了车内,反向弯着的胳膊关节骨骼粗大,和大部分货车司机一样,他的上肢比下肢壮一倍。
他睁着眼,哪怕呼吸时口鼻冒血沫了也不愿意省点力气,全身上下唯一还能自主行动的眼珠子竭力瞪着,过于黑白分明而显得像个洞的瞳孔正对成香五。
“多处粉碎性骨折,可能伤及肺部,高概率脑震荡。”韩凌风不顾碎石或尸,单膝跪地啧啧称奇,“你醒着真是种折磨,有要趁现在说的话吗?”
男人似乎是被这句话提醒到了,两眼一瞪就晕了过去。
他一落地就上了担架,两个急救员惊喜地带着完整还在喘气的活人回了车上,门一关车顶灯一亮,车呼啸着就跑了。韩凌风逮着几个人吩咐了任务,又踩着不知是否还在好好工作的鞋套跑去那货车底盘下看了两圈,成香五也跟在身后帮着抬了点重物,无论温度。
在路灯亮起之前,现场的工作者们正式忙碌了起来。
“他就是徐立冬说的那人?”成香五将手套脱了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虽然她已经尽可能避开,但中午才换的衣服还是侵了血,油污味混着腥气一股股往脸上冒,比现杀的还难闻。
“后面会拉她去看照片,但看这人反应八成没错了。”韩凌风也扔了手套,斜靠在警车边看同事忙忙碌碌,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单手起开盖子伸出,“来点?”
她的警服也没能幸免于难,脸上没在笑的时候反光背心来找她说话前都要犹豫几步。
“谢谢。”成香五伸手,三粒压片糖滚进手心,她学着韩凌风点样子一口气全塞进嘴里后用牙咀嚼,薄荷混着茉莉花香冲淡了鼻尖的暗气。
与之相对的,四周呕吐的声音和味道此起彼伏。
“这里的居民饮食习惯重油盐,对胃部负担很大啊。”韩凌风摸了摸下巴说。
“…队长,车上有多的口罩吗?”姜苓提问。
“这也不是我们的车。”韩凌风说着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最后从裤兜里翻出个有些皱的黑口罩,“先用着吧小姜,等后面公卫的人来了问她们要。”
“谢谢。”姜苓飞速接过带上了。
现场封锁完毕,姜苓回车上拎了台相机出来开始取证,几个离得远的反光背心拿着手里的本子与周围平民沟通,离得近的帮忙摆测量牌。
“他本来要跑。”韩凌风看着车头说,“横冲直撞地往郊区开,他的拐弯和冲撞是无征兆的。”
“嗯。”成香五看着那歪了的商铺牌应到,“他要杀我。”
她说着,忽然侧头,与远处靠近黄线凑热闹的平民看了对眼,或者说是与那手机摄像头对上了视线。
“口供去哪录?”她问。
“车上。”韩凌风掏出了车钥匙,“你去哪家披萨店?”
没开警灯的警车内,成香五得以享受副驾驶待遇,她将显然属于姜苓的相机包放进手套箱,并希望对方能自行领悟其所在地。
“你就这么走了。”成香五看着事故现场缓缓远去。
“现场没东西看了。”韩凌风一边单手转方向盘一边系安全带,“你身上还有,你的安全带。”
“哦。”成香五摸上安全带,看了眼自己上半身的血污后,将其穿过自己胳膊下方扣好。
车辆行驶缓慢,不仅仅是因为没预告过的车祸,也因为此时正好是晚高峰。
“我去南郊监狱把接触过秦子西的人都问了,他是个老实人,身上背着的东西不多,父母孩子死后你算是其中最重的那一部分。因为他自己处理不了,就得找人,找太多了反而暴露了自己。”韩凌风目视前方,街景流过她的眼睛,“森湖市确实是个小地方,他也不过是个小人物,本没有非要死的理由才对。”
“你怀疑我?”成香五问。
“无头案要头绪得找突破口,我又回那小区,站在天台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主意。”韩凌风说,“成香五,你就是我要找的突破口。”
突破口没说话。
“秦子西死于了无牵挂与知情,但你不一样,那工会的人为什么要杀你?”韩凌风问。
“不知道。”成香五说,“不过刚刚我差点被撞死,现在也有点好奇了。”
警车上总有股烟味,她们两个挤在车前排显得后座很空,但气味不懂得变通。
“我查了你。”韩凌风说,“要是有原因,那就只能从你父母的事下手去找。”
车窗反光上那张父母馈赠的面孔一闪而过。
“你想说是那些人杀了我父母,现在也要杀了我。”成香五说完笑了一声,“如果真有这种深仇大怨,那些人怎么不——”
“不追出森湖市。”韩凌风接过话头,“我的推测有两种,你要听吗?”
“我也不能跳车。”成香五说。
“第一种,有人拦着她们,所以出不去。”韩凌风说,“第二种,这里有什么,她们不愿意走。”
一般这种情况最后会是两种加起来袭击被害者。
“你肯定那条追杀链。”受害人成香五说。
“没别的可能了,那我就信。”韩凌风说,“而且常人逃不出那种追杀,你逃过了这次,下次来的不会慢。”
“我不用逃。”成香五说。
“你朋友呢。”韩凌风问,用陈述句。
路灯昏黄地亮起,在日落时分与余晖争抢亮度的归属权。
“…谈谈你的两种推测。”成香五胳膊抵住车窗,撑起脑袋。
“拦着她们的人倒是明显,但她们暂时问不到,所以我决定先从第二种下手。”韩凌风语气一荡一荡的,“社会关系,经济依附,心理认同,控制手段,那司机醒了后总有能问出来的东西。”
“但就怕他不醒。”成香五想起那张某。
“不,他不醒更收拢了可能性。”韩凌风沉声说,“药物,或者宗教,非单选。”
“不是体检过了?”成香五问。
“先不说这里的医院设备太简陋了,检查是没完的,最后蹦出来个基因或细胞工程那我们也没辙。”韩凌风这样说但语气却是跃跃欲试,“那保健品被送检了,得等几天,但我查过,小区的人都没表现出异常情况。”
“那宗教?”成香五问,“就那自杀式袭击方式,说是洗脑我也信。”
“话不能这么说,一谈宗教就说洗脑多片面。”韩凌风不赞同地说,“而且说洗脑的话那些袭击者就可能会因精神问题而无法被判刑,对体制内的大伙晋升很不友好。”
闻言成香五转过头看了眼这公务员,见她眉头真情实意地皱起,问道,“那你是想如何?顺藤摸瓜摸出个幕后黑手来交差?”
“幕后黑手,这名字放七年前我会喜欢,现在就算了。”韩凌风笑了笑说,“但事情总有个起因,你也该这样想。”
想起那被称为不明飞行物的斗篷怪人,成香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就又看向窗外,“万一没人给你们抓,那宗教里的人都崇拜一个神呢?”
一个客观的,唯一的,不可被捉摸的神。
“会有的。”韩凌风说。
“这么肯定?”成香五疑问。
“给钱的,控制社交圈的,保护的,以及主要活动范围内相关人士。”韩凌风笃定地说,“总有能被解决的,然后你离开森湖去打工也不用担心朋友突然死了,家突然被烧了,学校突然没了。”
想起那一瞬间烂到捡不起来的商铺货架和其主人,成香五沉默了片刻。
天空一旦有了暗色便黑得很快,赤红退居二线,供出模糊的蓝。
“你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吧,成香五。”韩凌风说着打起左转向灯,隔着车窗挥手让行人先走,“但有些事无论是谁都可以做,只要结果令所有人满意就足够了。”
背着双肩包的人笑着快步走过斑马线,手里捧着的关东煮纸杯还散着热气。
“我不掺合警务。”成香五说。
“你可以掺合自己的家务事,哪怕是十三年前的。”韩凌风说,“可以为了你和这里的现在和未来,去找出十三年前的真相。”
车辆缓缓停靠在路边,韩凌风解锁车门,扣声落下有如警钟。
“就送你到这了。”她看向成香五,昏暗车前排中,她的表情在泛滥着蓝色的空间内模糊不清,“披萨的话我推荐夏威夷的,记得加橄榄。”
“…感谢建议。”成香五松开绑住自己的安全带,拉开车门,“我会认真考虑的。”
警车目送走进披萨店的人离去,沉默无声地离开了。
拎着披萨往回走的路上,成香五空着的手挂着外套揣裤子口袋里,一直在摸自己的手机。衣服上的腥气没完没了地往上冒,连披萨的味道都盖了过去,占着距离优势刺激她本就不中用的嗅觉神经。
路越来越暗了,可视范围越发狭小,明明是熟悉的路,光线打个差就抽走了她的熟悉感优势,将她丢进了一个模糊又狭隘的世界里。
四周似乎也变得安静了,夜晚时间,每个人都像是生怕打扰到别人,又或者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别人打扰一般安静了下来。一般这种情况下那些自然的声音会额外突出,但听力本就不太行的人只会觉得四周安静得像是自己真的聋了。
晃荡在空气中的指尖发凉,到底是冷,湿,还是单纯地被塑料袋勒得指尖暂时性失温,无法确认感受的人无法得知真相。
上一盏路灯带来的模糊亮色即将消失,下一处指引在前方不远处,那左侧有间成香五不得不熟悉的建筑,因为它叫五香楼。因光线与化学作用变得额外阴沉的建筑在夜间变得能吓到怕黑的小孩,即使它什么也没做。
黑沉建筑在等,亮黄路灯在等,过去在等,并且一直都会在。
成香五没有说,但是不久前她打开家里的门,看见顾晚秋坐在那里等她的时候,她是有一点开心的。她不知道这个人都经历了什么,但她想,那应该是和她有关的。
她在那路灯下站了会,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