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就是推销些以次充好的东西,保健品啥的。”警员含糊地摆手,“您别担心,这人可闹不出大事——”
“放屁!”青年大声抓着栏杆打断了上述发言,“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骗,我提供的可是情绪价值,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巴不得掏钱给我让我多去和她们说话!”
“行了徐立冬你闭嘴吧,还是说你想像那些街头的人一样去拘留所?”警员无奈地说,“等你姐来了再折腾。”
“诶——”徐立冬一听立马急了,头唰得一下往门上磕,“你们别叫她,我都成年人了,那些钱我能还,你们给她打电话了已经?!”
“诶!”林澈安看她这幅样子忍不住劝阻道,“请冷静些,这件事好好沟通的话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矛盾,请小心头…”
“总之就是这样。”另一个警员叹了口气,“最近我们动静太大了搞得居民有点怕,她是当很多人面被抓的,算是有个交代。她后续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她姐是一中的老师,总能管她。”
“一中不是在市区?她住这?”韩凌风问。
“住那小区,我记得是四号楼顶层吧。”警员摊手,“她姐可能住宿舍?总之不常回来。”
“我成年人了不用她管!”徐立冬继续把头往门外挤,急得头发都冒出监狱栏杆了,“喂你们别给她打电话啊,之前我还免费帮你们搞过反诈宣传呢记不记得?这次就算了行不?电话打了吗?”
闻言,众人都明白了方才敲门为何得到冷回复,热闹的点在别处呢。
“和你成年无关,你在里头要么被关着要么找人保释,无论哪种都要通知联系人,你除了你姐哪还有别的联系人啊?”警员说着,转过身就准备走了。
闻言徐立冬一噎,声音卡在喉咙里没了响,双手还是粘在栏杆上,林澈安一直注视着她,眉头松不开。
两位警员又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了牢房外走廊,门再次吱呀一声,那两个被关着的都没被吵到,一个躺着没动,另一个倒是靠着墙壁慢慢坐下了。
“你就是四号单元楼805的业主?”韩凌风问。
闻言,徐立冬也只是斜着眼睛看了她,整个人瘫坐在墙边不吭声。
“昨日你们小区出了命案,目前嫌疑人下落不明,而事后我们上门询问时你不在家。”韩凌风说。
“…真的假的啊,你们是在怀疑我杀人?”徐立冬不可置信地问,说着,她的头稍微抬起来了点,眯起眼睛打量了韩凌风上下,“你不是这里的警察,你谁?”
“查命案的当然是刑警。”韩凌风说,“徐立冬,如果你配合我们说出有用的线索,我可以在你姐姐来探访时让我同事站在旁边帮你说点好话。”
“此话当真?”徐立冬腾得一下站起来再吃扒上栏杆,领口向后拽她的脖子。
“当真哦,热心群众,至少在这一点上让我们互帮互助吧。”林澈安在一旁鼓励着说。
“…喔。”徐立冬回答时有些犹豫,但很快又恢复了激动,“请问请问,我知道的都说!”
“总之,昨天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你在哪?”韩凌风问。
“那时候?我应该得是去吃饭了。”徐立冬思索了一会说,“对,我是在小区门口对街的那家千里香,不过我也看到那时候小区里好像挺热闹的。后来警察把四号楼给封了,我在楼下那秋千上坐了好久你们才放人进出。”
“你在小区门口有看到身披斗篷的可疑人士吗?”韩凌风问。
“…那不是有点太可疑了吗?总之我看见了肯定得记住,所以我确定我没看见。”徐立冬摇头。
“那关于这个人。”韩凌风出示照片,“你了解多少?”
“哦,以前姐姐叫她上门装过家具,明明我自己就可以装…”徐立冬顿了顿,继续说,“没什么印象了,不过这也说明他没啥奇怪的,这人咋了?”
与其它居民一样,徐立冬并不对真实情况有多少了解。
“躺在你隔壁的就是他。”韩凌风指了指隔壁牢房,“他有个同伙在逃,但他本人现在开不了口。”
“额。”徐立冬一愣,“他死了?”
“还没有。”韩凌风摇头,“看来你也不知道什么。”
“诶,等一下等下。”徐立冬招呼道,“说说那个同伙吧,我可能认识呢?我对这最熟了!”
“我们得到的信息也不多,但该同伙可能持有火器,我们必须尽快抓到。”韩凌风说。
“火器,枪?我还真知道这里谁可能会有枪!”徐立冬兴奋地说,“只可能是那些工人协会的人,真要说的话他也可能是。”
“详细说说。”韩凌风摸了摸下巴。
在北部矿区白家所属的矿井开发初期,大量外来务工人员涌入森湖市与白白签订劳务合同。北部公安分配本就少,工地常出事端,白白有限公司便设立了特殊安保部门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而政府也设立了单独的北部矿工工人协会以保证工人们的各种权益,特派了许多监督员去白家的矿井上。
两者成立初期常常产生碰撞,但随着时间推移,其内部有了人情与业务上的往来,时间久了往来便也发展成了生意。
世事无常,后来矿区停止开采工作,工会监督员与安保部门的大多数人一时没了工作也没了收入,一拍即合遍合并作为本土的民间团体保留了下来,虽然名字还叫工会但业务变得更加宽广,主要业务还是解决麻烦。因其团体成员大多为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和无业游民,常年来被视为社会不安分子,活动时间多为夜间且会主动避开执法人员。
“其实除了没收保护费就和帮派成员没差啦,不过森湖市是个小地方嘛,没什么地盘或者其它东西可以争,不知道还留在这干嘛。”徐立冬比划着说,“但是我听说一些老人说早年间矿区起冲突时会开枪,是以前和挖掘工具一起被火车运进来的,停工后一部分被那些人偷偷藏起来了。”
“这样啊。”韩凌风点头,“你也是其中一员吗?”
这话问的直接,徐立冬愣住后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是呢?那些人瞧不上我这样的,而且内部还是那个什么,推荐制。”
说完,她眼神闪烁着抿了抿嘴,“好吧,我确实认识一个,市区那块有家大菜市场,卸货区角落偶尔有辆蓝色的卡车停着,我卖的保健品就是从那边拿的,但我真不是那里面的人。”
说完,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小了点,“你们找过去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从牢房区域走出到派出所门前的一段路,四人都没说话,直到站在风里和阳光下,混着那街上的人群众声,她们才有话可说。
“关于该目标的调查行动我们会尽快开始,我希望你们不要插手,不然到时现场起了冲突,你们很难完全置身事外。”韩凌风对即将离去的二人说。
“你们警察的工作我不会再掺合了。”成香五呼吸着新鲜空气说,“我有自己的工作。”
“具体内容方便透露吗?”韩凌风问。
“有人找我当厨子。”成香五说,她知道这人八成不会信,但也不准备解释更多了。
“如果姜警官在这里就会质疑这是否是某种暗号了。”林澈安笑了笑。
“就身份和单独几项技术而言她可是当之无愧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小弗说,“那么就告辞了,希望你们的身份也能护佑你们。”
二人回到车上,车门封闭出私人空间。
“那个心理医生的话也太多了。”成香五系着安全带说,林澈安是她见过的同理心最强的人,她几乎能和那小区里的每个受访者共情并聊上几句,且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以问话为目的,所谓心理健康关怀者。
“托林澈安小姐的福,受访者大多愿意开门并接受探查,那就足够了。”小弗说着,朝成香五伸出手。
成香五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三枚粗糙长钉,不久前难得合法入室,小弗暗示她取走些维修工可能留下的合规纪念品,也就是这些从维修工具箱里掏出的服务附带赠品。
“那些执法者可没在现场找到那位的工作用品箱,也不打算说,这种将顾问当搜索引擎用的行为我可不能赞同。”小弗捏起一枚放在光下查看,食指长的钉子比起寻常材质来说更为粗糙一些,语气跃跃欲试,“确实与那证物材质是相似的,果然是种可融化的材料吗。”
“你要在我家搞实验?”成香五皱眉。
“你家哪有条件?”小弗将三枚铁钉都收起,心情颇为不错地笑了笑,“虽然只是合成物但也算是收获。”
引擎起火,汽车上路。
“总之我们现在来准备一番记者发布会时的提问内容吧。”小弗说。
“问一下一个月前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学生家属的态度问题她是否知情。”成香五想了想,“还有拆除教学楼的原因。”
“…这种故事梗概一般的问题出现在冒险小说里就可以了。”小弗说,“既然是与教育相关的发布会那就要问与教育相关的问题,你大概只会有一两次提问的机会。”
“我?”成香五疑惑,“你有几次?”
“当然是零,我不允许我的脸出现在电视上。”小弗理所当然地说,“所以问题必须足够尖锐,能激起对方条件反射性的回忆与思考就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你说。”成香五提供了机会。
“那就,请正面回答一下网络上针对政府使用声波控制学生以及其家长脑回路之类的发言。”小弗说。
“…我没见过地方台新闻记者问过这种问题。”成香五疑惑,“你是不是从网上看来的?”
“好吧,看来你们这观众口味还挺清淡。”小弗想了想又说,“近期外来警察在街头频繁巡逻一事是否与社会治安问题有关,是否会影响到这一届高考。”
“近期外来警察…”成香五尝试重复问题。
“这个音量甚至盖不过照相机音效。”小弗不满地说。
“不是有麦克风吗。”成香五不以为意。
“专业的记者不需要那等俗物。”小弗说,“为了引起重视,哪怕是同行重视,请你至少保证自己的问题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吧。”
“…我尽量。”成香五说。
“这态度就足够业余了,三流杂刊角落区记者五香。”小弗冷笑。
“对你而言也足够了吧心理学大师。”成香五说。
“我的专业程度毋庸置疑。”小弗说,过了会,她又再次开口,“执法者相关事物你确实不打算继续接触了?”
“中介又要给我介绍新业务了?”成香五反问。
“你这种不信任司法机构的态度放在那心理学者眼里,可又会获得一个心理阴影的牌子。”小弗从后视镜投来视线,“不接触就没法掌握一线进度和方向,而我们两个人早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无论我们接下来是否要继续接触她们,你思考过这些问题吗?”
“本来就不该接触的吧。”成香五说着笑了,“你喜欢的话就去找她们玩,森森回来后我就把——”
车突然一拐刹停在紧急车道,过往车辆疾驰而过,提醒这里是高速。
“你——”成香五扶住了差点被安全带勒开伤口。
“我必须要纠正你的态度,你觉得我主动找她们是因为好玩。”小弗说,她的视线还放在前方车道上,直白的视线末端只有今日不亮眼的天空,但她一直看。
“你以前就这样。”成香五叹了口气,抬手按下了应急闪烁灯,“这里与你们那不一样,你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她们不会重视你的那些特殊建议。”
韩凌风已经是成香五见过的指挥层刑警中态度好的那一挂了。比起小弗的可疑建议,她们显然更乐意顺着徐立冬的线路或检验科的结果去调查她们想要的方向。
“口供,证物,调查报告,你是想说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小弗面无表情地问,“建议,纠错,方向,你是想说她们不需要这些东西?”
她似乎在对这些的价值被质疑感到生气,但成香五却疑惑这份愤怒为何存在,为何冲向她。
“你问我?”她疑惑,“这不是你以前自己说的吗?非必要的接触都没有意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过家家,什么的。”
多年前的那句话成香五还记得,它将普遍的价值观否定得相当彻底。唯那些将现实与自我都撇清的无法表达什么的论述,以及无法被表达的实体,才被她认为是有价值的。从这一层面上来说小弗反而是个相当务实的人,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才对。
小弗沉默片刻,取消了应急灯,面无表情地再次踩下油门。
“这样。”成香五被推在靠背上,后知后觉地说,“你变了,现在你不那么想了。”
“…这么点时间无法改变我。”小弗说。
话虽如此,“放以前,你就会让我下车自己走,哦你根本不会开车。”成香五看向重新开始流动的窗外,“你根本不会理会那些人的态度,也不会说自己是外部协助者,更不会把自己觉得有用的证物还给她们。”
她支着脑袋,侧过头看向左侧的人,问,“为什么?”
其实也不是真的好奇,成香五心想,这里似乎就应该出现这么一句问话,于是她说了,并且不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闻言,小弗依旧像个好司机那样目视前方,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短促的叹息没能道出多少话语,但她肩膀微不可察地塌陷半分,如脖颈以上的部位突然变得沉重了许多一般。
“为避免翻译错误,我就不解释了。”她说。
“…”成香五目光转向窗外,“这样。”
“不过,确实是和你有关的事情,五香。”小弗说,“所以你无法批判我,无论是我的态度还是我的做法,我也不会道歉的。”
“…这样啊。”成香五说道,又忍不住叹气,“好麻烦。”
小弗笑了,说道,“忍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