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轻松地说,“说是清水路河河畔边上有人打架,其中一边被车撞飞了,但是当晚民警赶到现场发现只有车胎印,没有尸体也没有血,所以没有管也没有立案,只是被大家口口相传了而已。”
“…还有这种事。”成香五回应道。
显而易见,这就是昨晚经历的简化版,成香五有预想到周围居民或许会看到那漆黑一片中有人在,但没想到有人觉得那是在打架并且报警,更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去。
不过没尸体,那些警察应该也不会太在意——
“不过我听大家说今早看见那处被黄线围了起来,里面有人在地上拍照什么的,看衣服好像不是本地派出所的人,还有警犬呢。”林澈安吃了口蝴蝶酥,好奇地喃喃自语,“都没有尸体了还能在查什么呢,真好奇。”
“就是说啊。”成香五叹了口气,之后得给那辆车换套轮胎,好在她也有经验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外地人就是谢无常的同事们了,那是群颇有动力且嗅觉灵敏的家伙,痕迹处理不好就会被跟上并敲响家门,问“请问是成香五女士吗?”这种问题然后说要聊聊。
“看来您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呢。”林澈安若有所思地点头,“不如说是第一次听说后续结果,或许您就住在案发地周围?”
“不。”成香五摇头,“我也是听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是想打听什么特别的东西啦,和您聊聊而已。”林澈安笑了笑,“我大学专业是心理学,喜欢从别人的表达态度中讨些信息算是我的习惯了,如果让您觉得不舒服了那真是抱歉。”
“这样啊。”成香五想起小弗,那家伙打听风声可不需要盯着别人看,“这件事上我知道的应该还没你多,没什么好补充的。”
“…好吧。”林澈安扶了扶眼镜,温和地笑着说,“传闻一件而已,不必当真。”
谈话间车厢内逐渐进入歇息状态,二人也没再交谈。窗外,景色镜头切换到高架视角,深绿田野与湿地上偶尔冒出几栋小砖房,与顶着草帽的人一同迎着阳光,空中装饰部分由电线杆和停在上方的鸟组成。
下了高速,巴士开始在几个车站处停靠,没过几次就轮到了秦子西住处附近的车站,成香五准备带着垃圾下车,林澈安也收起数据线将手机放进了衣服口袋里。
巴士在车站停稳,门开了,司机准备下车拉开下厢门。
“真巧,没想到我们在同一站下车。”林澈安说着就准备站起来,却被成香五按住了肩膀。
跨过走道座位和其乘客,成香五低下头与林澈安对视,“你的朋友在市区,别又提前下车了。”
“…多谢提醒。”林澈安说着,抬手扶了扶眼镜。
“不客气,谢谢你的蝴蝶酥。”成香五摇了摇头,下车了。
丢了垃圾,成香五站在站台上给小弗打去电话,回头就看见林澈安坐到了窗边,也正看着她。
“车上情况如何?”小弗接起电话,无杂音,是在室内。
“没有特殊情况。”成香五说,“昨晚的现场被谢无常那群人调查了,今早到的,不过本地的那些没管。开车路上小心点,等我回去了处理轮胎。”
司机帮秦子西拉出了他的尼龙包,他道谢了好几次,转身拎起那沾了灰的包靠在肩上,脸上露出笑意。临走前那司机叫住秦子西,说了什么让他开始新的生活,秦子西应了,带着笑的眼睛都没那么耷拉了。
“看来本地与外来者沟通不足啊。”小弗声音没什么波动,“目标目前正常,我去藏一下车,你看着。”
“行。”成香五说。
那司机拉好门上车,车厢再次颤抖了一次之后车轮缓缓转起,林澈安微笑着招了招手。
“谢无常说了会守好我们屋内人的秘密,屋外的可不好说,你在车上有遇到闻着像她同事的人吗?”小弗问。
“你说的那种味道我闻不到。”成香五也招了招手,转身离开了,“不过确实有个人来找我,不知道会不会跟过来,和你挺像。”
“什么意思?”小弗非常不满地说,“哪怕把我的细胞全都复制一遍,合成出来的那个存在也绝对不可能与我相似。你说的相似度不会是基于种族或表达方式上的吧。”
“不。”成香五说,“你们看着都挺年轻的。”
“…就这样?”小弗沉默片刻后表达了失望。
“没别的了。”成香五说完,电话被挂断了。
从车站朝西边那密密麻麻挤在一块的红墙高楼走了十多分钟,那秦子西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那打着蒲扇走出来的保安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就开始慌忙地掏裤子口袋。
几张纸,一个本子,一个皮夹钱包,他还是没停下。最后他拉开了那尼龙袋的拉链,像是要潜水似的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都低了下去,终于是翻出了个记事本。
他没收拾地上的东西,就那样蹲着翻本子翻到某一页,视线在那保安与本子中来回了几次后将其递出,随后才开始收拾地上的尼龙袋肚肠。那保安看了会本子后打蒲扇的手就不动了,他回头看了眼保安室,又看了眼地上还在收拾的秦子西,最后将本子还给了他。
秦子西接过,抬头笑着说了什么,笑意没传染,那保安回头看了眼保安室,说了什么,秦子西手里的本子掉地上了。
他本来就蹲着,一个重心不稳就跪在了自己的行李前,他也不管尼龙袋还开着腔,扒在地上爬了两下,想站起又跌了一跤,他的视线一直定在那保安身上,这或许就是他没能把握好重心的原因。
保安推后两步,摆了好多次手,秦子西站了起来,拎着拉链都没拉好的尼龙袋就往小区里跑。
成香五跟了上去。
那袋子应该是挺沉的,秦子西跛着脚,几次被它甩得身子一歪,但他终究还是在向前跑的,从坑坑洼洼的车道跑过停车场,踩着草坪直行到直角拐弯后的人行道,袋子提手挂倒了别人停路边的自行车,他回头几次就继续向前跑。
成香五跟了上去。
他终于是找到了目标的那一栋,手哆嗦着按了几次单元楼楼下的号码盘,腿不住地抖,按了几次都没人接后他尝试朝里面喊,后头有人跟上,是那打蒲扇的保安。他带着一大串钥匙和几个同事,上前帮着把单元楼的锈铁门开了,秦子西一见有缝就钻了进去,没管尼龙袋。那几个保安中有人想跟上去,被那打蒲扇的拉住,摇了摇头,几人又丁零当啷地走了。
成香五跟了上去。
目标层最里一扇绿,那门依旧没锁,但里面也没人了,秦子西敲几次门之后就闯进去了。他家里头现在空荡荡的,桌上没有饭菜,秦乐的学校停了课她却也不在家,她的祖父母也不在,没头朝门趴在地上,也没仰躺在床上咽不下口里的东西,他的妻子也不在家。
他家里没有尸体,满屋飞的苍蝇蚊虫却也不愿离去,几只趴在十多年照的的那张全家福上,翅须一颤一抖,与这没通风的空间本身一同散发阵阵浓郁到令人骨缝发痒的臭。
他向下坠去。
门掩上了,成香五站在面向厨房采光玻璃跪下的秦子西身后,厨房对面是另一栋楼,阳光没法直接照进这间屋子。
说实话,她觉得现在自己转身就走,没过多久这屋子里也会多出一具尸体。但小弗还没到,那她就得看着。
身后的门一开一关,脚步无声,秦子西与成香五同时回头,那不知何时驾到的新访客是只壮硕的狸花猫,理直气壮地顶开夹住它脚的门,晃进了室内,蹭过成香五的裤腿后停在了秦子西的身前。
但比起一只猫,一个人显然更值得另一个人注意,秦子西看见了成香五,他被吓到往屋子里一趴,双手撑地的同时抬头去看成香五的脸,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间顿住了。
“你,你是。”秦子西抖着手指向成香五,“你是那栋楼里的孩子,你是那个爬出来的,那场火灾的幸存者,你是成香五。”
“…你还记得我。”成香五说,她对此略感意外。
小弗还是没到,不知道是不是迷了路还是被卡在门下进不来。
“你活下来了,来找我。”秦子西喃喃自语,却在下一瞬间顿悟,“你来找我,是来找我复仇的,你来杀我的。”
他浑身颤抖如赤裸着行走在冻原的活人,开始平复下来的那一刻就是走向死亡的起点。
于是他恍惚间就安静了,没继续颤抖,但也没力气继续举着手指向成香五,他就快要变成这空间里的一具新尸体,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就还差最后一个步骤。
“杀了我吧。”他小声说。
“…我确实是打算这么做。”成香五说,“但…”小弗人还没到。
“杀了我吧——”秦子西忽而又有了力气,他爬向成香五,苦相的面孔狰狞着散发死气,“是我杀了你爹妈,成香五,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对此动静做出第一反应的是那狸花,它蹬一下跳向一边避开秦子西的前进路线。
侧步避开秦子西后,成香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思索是否要打电话给小弗。
扑了个空的秦子西就这样撑着跪倒在地,肩头莫过头顶,他几次呼吸都带着声带颤抖带来的气啸,却没眼泪能落出来。
“…求求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我不想再活,没什么好活的了。”他说话带气,“乐乐,乐乐…”
念叨着这个名字,秦子西终于大哭了起来,他近乎是嘶吼着在哭,像是哪里在痛一样用声音转移痛感。
“乐乐——”他哭着喊,“乐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乐乐,爸爸对不起你啊,爸爸也去死,爸爸去陪你——”
显然,十几年来他即没忘了成香五当然也没忘了秦乐,这才是死者家属常有的态度。
忽然那狸花叫了声,踩着沙发起跳把秦子西踹倒在地,落在那磕碰在沙发腿后滑到地上的头边上,脸凑过去舔走了他的眼泪。
随着猫的舔舐,那秦子西竟然就逐渐从抽搐中平复了下来,像是被安慰到了一样。
猫应该做这种事吗?观摩全程的成香五对此感到不解,但她不懂猫。
“…乐乐…”秦子西还在抽泣,却也缓慢地爬了起来,“…乐乐?”
他的语气变得疑惑,悲伤不再。
狸花舔了舔嘴唇,绕过成香五从门缝中跑了出去,她回头时连尾巴都看不见了。
“乐乐,对,乐乐和爸妈去世了。”秦子西疑惑地摸着脑袋,从地上爬了起来,“乐乐去世好久了,呕——”
他这才闻到屋内的臭味,或者说他这才有余力处理那臭味带来的负面情绪,也就是说他从丧女之痛中缓过来了,就在那一瞬间,成香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特殊现象发生了,特殊现象是那只猫,或者那只猫带来的。
“额,你,成香五你。”秦子西意识到自己刚才和成香五说了什么后,面色因臭味和恐惧苍白了起来,冷汗阵阵。
“…你现在还想死吗?”成香五问。
“我不想!”秦子西迅速果决地回答了,声音依旧急切匆忙的目的却是变为了活命,“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有隐情的,我现在都可以告诉你!或者说你想要钱吗?那些人——”
玻璃碎了。
刹那间,秦子西的上半头颅碎裂,头部器官组织与血□□液碎裂喷散的速度快得惊人,成香五后退避开大半,看见那只剩那张还顺应惯性张合的双唇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气管里还留有一定氧气,在以比往常快上十几倍的速度从过于大面积的新出口溢出,他的声音失真般飘散开。
“人——”死者这样说道。
那枚子弹在穿过秦子西的头颅后继续顺轨道滑行,过了初速的射击在撞过障碍物后才勉为其难地失了些准,从勉强侧开身子的成香五侧腹擦过,留下一串焦灼皮痕。
秦子西的无半头尸体向前倾倒,肉身拍地,他再次下跪,却没有向前爬的意思了。
这样穿透力可不是常规枪械所能拥有的,成香五迅速避开洞开的厨房采光窗,侧腹疼痛感鲜明,但因皮肉发焦暂时没有大出血现象,那玻璃上新的通风口开得高,她抬头,与对面楼阳台内一处闪光点对上视线。
侧滚翻出公寓门,腐臭如影随形,成香五一边跑向逃生通道一边摸出手机给小弗发消息让她先回家,信号格正常,但消息发不出去,气泡边上圈转个没完。她收起手机欲下行,却听见楼梯底部有人上行,至少五人,森湖市没这么高机动性的警察,而那些保安根本跑不快。
无论如何,来者不善,至少准备对她不善。
转头向上,成香五抓拉着栏杆抄近路上行,略过几堆看着是垃圾的木板纸箱和明显是垃圾的黑色大塑料袋后,她三脚踹断铁链锁,天台门也被她踹开了,天晴而高,这里没人。
手机传来迟到的振动,多次,这最后一次是长的,来电者F。
“我在楼顶。”成香五一边说着一边紧急给自己上了应急药。
“朝东边跑,三号单元栋楼下自行车棚后面等你。”小弗快速说完后就挂了电话。
身后脚步声逼上,成香五所在地为五号楼,离三号楼不远但那是地上二者间距,眼下她可没法掉头走楼梯。她抬头,东边是四号单元楼的天台,与她身下同高,两边间距不足十米,此时天晴无雨,顺风。
成香五抽刀背手,助跑,蓄力,起跳,她踩着天台边缘的栏杆,裹挟着风将自己投向天空,眼见目标在前她的身躯却因重力下坠,她举刀狠力下劈,厨刀刺入红砖缝隙硬生生悬停下坠者,也因其主人的力道与体重颤抖不已,成香五踩着砖缝蓄力准备二次起跳,腰腹伤口撕裂,暖意与凉意同时飘过。
但痛感不佳,成香五将重心转移完毕后双腿用力一蹬,双臂猛地下劈顺势抽出双刀,成功扒上天台栏杆边缘,将自己拉上去就可以翻进天台,但要注意不能把血蹭上去。
起跳点处似乎人变多了,那些人终于意识到那挂在隔壁楼天台边缘的东西是个人,还是她们在追的人。
成香五感到右肩颈突然一凉,随后表皮变得滚烫,从后方来的子弹差点贯穿她的脖子。她管不了那带着她的血掉进下方草丛的子弹,在新伤口与疼痛感涌上来之前她先蓄力将自己送了上去,翻过栏杆下蹲,头顶飞过几道带火花的子弹,飞过没多久就歪了准头,这次的是九毫米口径小枪,但枪手数量只有一。
数着子弹数量,她趁着空袭收好刀,捂紧脖子伏地滚向天台入口,侧在死角同样三脚踹断天台门锁,用同样的方式翻着楼梯栏杆跳跃下行,在约莫二楼左右直接从通道窗口跳出,落在灌木中的草坪上。
跳楼的原因是逃生出口楼下为火警门,从内外侧推开就会尖叫。
两侧脚步声传来,比成香五预想中的快太多,也近太多了。
忽而逃生通道口的警铃大作,敌意一顿,她乘机朝东侧冲出,几次跳跃就窜进隔壁楼下阴影处继续往目的地奔跑,她避开了灌木,因为手心的潮湿证明那伤口正止不住地冒血。
三号楼附近无人,成香五迅速瞄见了那没停着几辆车的车棚,身后有脚步声,她没犹豫,迅速压低身体冲进了棚后。
小弗等在那里,她上下扫视一番成香五后迅速转身走向棚后小路,成香五跟上。
小巷多支且曲折,偶尔冒出一扇门,两侧墙面发灰,脚下偶尔积水,小弗在前头带着毫无规律地拐了几个弯后,二人终于得以稍作喘息。小弗递出绷带,又掏出一罐喷雾给成香五全身扫了一圈,那粘身上的腐臭味消失了。
“秦子西死于狙击,那些人有大枪。”成香五一边说着一边用绷带缠紧脖子,“不过他死前该说的都说了,也发生了特殊情况。”
“形容一下特殊情况。”小弗继续走在前面。
“当时有猫跑了进来,本来那人还挺正常的想死,被那狸花猫舔了眼泪之后就变得不正常了,特别想活。”成香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猫?”小弗一愣,“就你的标准而言没有特殊之处吗?”
“没有,但我不懂猫。”成香五说着用牙咬断了绷带,“你看见袭击者的脸了吗?”
“一人披着斗篷,其余毫无遮掩,只是平民,行动逻辑可疑。”小弗若有所思,“不过追击行为倒是针对性强到不容余地,有可能是你仇家吗?”
“…没人知道我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成香五若有所思,给自己腰间裂开的口子封了道止血纱布。
而且以那林澈安的身份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那些人扣扳机的下手黑得很,差点就摸到她脑袋了。
“…算你命大吧。”小弗笑了笑,“先回去,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不用,死不了。”成香五说,她现在没法摇头。
再几个拐角后两边的墙终于有个断口,半截车尾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