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常带回了墨镜。
“你自己收拾。”成香五大拇指指了指地面,“碎片要拿胶带粘起来。”
“你现在应该说对,然后对那位无礼的主观言论散播者声明我们之间的联系非比寻常。”小弗不满地说。
“赶紧收拾吧,一会起风了要吹得到处都是了。”成香五说,“记得带手套。”
小弗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拿了胶带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似乎是觉得场面有点尴尬,谢无常默不作声地往边上站了站。成香五给小弗递手套,她没接。
“给我这个是做什么,我们关系很熟?”小弗面无表情地问。
这让成香五怎么回答,是要她说对我们很熟你赶紧把手套戴上别一会给划出血了自己觉得痛在角落里发脾气?还是说熟什么熟你要不要看看这旁边站着的人是谁再想想书房里头锁着的人?或者干脆直接说要不要看看你在问什么你自己有多可疑自己不知道吗?
“哈哈哈——”小弗还是笑了,“总之你得帮我收拾,我可不会无端让套装茶具少去一件。”
“…行。”成香五叹了口气,没话好说,也蹲了下来开始收拾。
然后谢无常也莫名其妙蹲下身开始粘碎片,走廊一时变得拥挤而忙碌。一个巴掌大的茶碟在碎开后尸体竟能覆盖整条公寓的走廊,该说延展性极佳吗?
在帮忙捆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碎渣胶带球后,谢无常顺理成章地进了公寓丢垃圾,她自然而然地将鞋脱在了门口并询问是否有拖鞋。还真有,昨日买在商场买的一套拖鞋还有剩的,成香五看着那多余的几双心里久违地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并非莫名哦,你们不是有‘上天的安排’这种邪恶的自我安慰说法吗?”小弗说。
“…诶。”成香五还是叹了口气。
客厅,三杯热茶中的一杯少了拖碟,赤着脚站桌子上,像个没被邀请的不速之客。
“除我之外还有新的客人?”谢无常意外地问。
“当然是为你准备的,就连这句话也是。”小弗满意地回应。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谢无常笑了笑,“不介意我们坐下聊?”
这成香五还能说不?“坐吧。”她说着自己也坐下了。
三人落座,没杯碟的那杯茶当然属于谢无常。
“既然各位没打算与我多聊,那么我也不用闲话打扰几位的耳朵了。”谢无常端起茶抿了一口,“好茶,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茶叶但泡茶者手法独到,真是难得的体验。”
成香五觉得这人说起闲聊话来简直没完了。
“自然。”小弗轻轻抬了抬茶杯。
“该怎么称呼您?”谢无常从墨镜下方探来视线,“这位自称小弗的外国友人?”
若这人真是刑警那昨日在当地派出所就能查到小弗登记的个人信息才对,成香五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开口说些什么的打算。
“毕竟在防剧透这一点上我准备贯彻始终。”小弗得意地说。
“…这是回答?”谢无常问,她皱眉了。
“没错。”小弗点头,“不如也绕开这一点吧,称呼不过是无谓的束缚,你想知道的也并非仅仅是一个名字所代表之物吧?”
“这可不一定。”谢无常笑了笑。
“哦?”小弗抬眉。
“若您拿不出一份合理的身份证明,又不愿意提供一份可追溯的个人信息,那森湖市当地公安机关或许很难不对您产生怀疑,外国友人?”谢无常摊手,状似无奈,“而选择将您藏身于此的成女士也难脱身吧,毕竟二位看上去关系还不错。”
闻言成香五皱眉,这就是她不喜欢与这些刑警打交道的原因,有一点小事发生就会莫名其妙地追到她身上。
“那是自然的。”小弗微笑着说。
谢无常面色肉眼可见地疑惑了起来,她的表情变化实在是明显,隔着墨镜都没能支撑住她的职业该有的职业病。
“你觉得这有东西让她大老远跑来拿?”成香五问。
“这种事可得问当事人,石料在开凿前谁知道里面是废石还是翡翠?”谢无常反问。
“那你是觉得她有透视眼?”成香五接着问。
“这可得问本人。”谢无常看向小弗,“就您几次表现出的谈话而言若说有透视眼我也愿意相信。”
“…这是那个什么。”成香五想了想,“心理学。”
“哈哈哈,我当然是开玩笑的。”谢无常毫无幽默感地笑了三声又看向小弗,“那就让我说的明白点,您表现出的种种特征很难让我相信您真的是来森湖市游玩的。而现在您就连名字都不愿意透露,那难道是什么说出来就会让大家大吃一惊的大名吗?”
“她说是要等我自己想起来。”成香五说。
“…成女士。”谢无常终于换了个问话对象,“您又并非这位的家长或代言人,何必替她回答所有问题呢?”
她咬牙切齿地太明显了。
“别呀,我还没看够呢。”小弗惋惜地说,“再聊三段如何,再聊三段我就把自己也放入对话部分里。”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查我?”成香五皱眉。
谢无常突然笑了,带着些挑衅,“您为何觉得我有立场与资格调查您呢?就因为我是‘阴谋论爱好者’?这里就让我直接一些吧,您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和来意的?”
“你这不是已经为我们准备好至少三份答案了吗?”小弗回答道。
“…诶。”谢无常叹了口气,“藏不住心事,果然我迟早会在这一点上吃点苦头吗?”
成香五觉得这倒也不能全怪她自己。
“那么娱乐时间到此结束。”小弗放下了茶杯,“谢无常小姐,您造访此处总得有个能说出口的目的,说出来吧,随后我会评判目的与你的价值,并考虑回复。”
“您真就不担心自己的身份问题?”谢无常紧盯小弗的眼睛看。
“这里最需要担心身份问题的可不是我。”小弗回应。
谢无常顿了顿,也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相扣,清脆异常。
“那么我就直接问了。”谢无常干脆摘下了墨镜放在桌上,“二位造访此处到底所为何事?”
没了墨镜之后她多变的神色与空气接触,更锐利了些。
“外国友人暂且不论。”她看向成香五,“成女士,我猜想您或许是为那即将出狱的秦子西而来,甚至想要的是他的命,我猜的没错吧?”
成香五没说话。
“说实话,我完全可以理解,甚至赞同您的想法,但您也知道私刑在现代是绝对被禁止的。甚至可以说若是您的行为被证实那或许现代法庭审理结果判刑会超出秦子西本人,因为此行为有倡导过激暴力行为因素,而检察院永远站在倡导和平这一边。”谢无常继续说,她言辞间还带着无奈。
成香五没说话。
“或许您有不会失手的自信?我虽不知这自信从何而来,但却也有打破您自信的自信。我并不想威胁一位无辜群众,但这得建立在群众确实无辜的基础上,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没错,我确实有可以调查您的身份,也有对您使用强制观察令的资格。”谢无常的语气带上了些许强硬,但也怀揣着迫切的劝说意味,“我实在是不想闹到那一步,所以才想与您当面谈谈。”
最后,她没有再看向成香五,而是再次端起了茶杯,叹了口气,“若是您还是不愿意开口解释些什么,那么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这套说辞真是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样子,语气也好分段也好,就连配套的表演也类似。可以说其翻译结果比起圣经都统一得多,感谢你为我证明这一想法的准确性,谢无常小姐。”小弗说。
在谢无常再次开口之前,成香五先开了口,“我确认一下。”
“当然?”谢无常笑着看了过去。
“你是在威胁我,对吧?”成香五侧过头,与那没盖着墨镜的五官对视,在这个距离下她能清晰地观察到对方的特征,并且记住很多东西。
肌肉分布,发力习惯,暗伤旧疾,反应速度,关节要怎么拧才能断得更快,好让其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
她是专业的。
“…小区里监控很多?”谢无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当真了?”成香五疑惑,这人自己没确认过的吗。
森湖市基础建设还算不错,路灯该亮的亮,水管该修的修。但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没透视眼的人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十字路口有监控探头已经算是态度好了,这小区里也就大门口和大停车场有监控。
“有饵食吊在前头就顾不得路走过会不会塌,这一幕也总是重复上演呢。”小弗点头。
谢无常将杯子放回了桌上,把墨镜带了回去。
“事到如今才开始怀疑就有些太晚了吧,现在的话,你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心理作用还是这给你这不速之客准备的茶里是否真的下了那古法蒙汗药吧?”小弗说。
成香五不记得那商场里还有卖这种东西。
“当然是我自取的。”小弗点头。
好吧,她行李箱里确实是有点,但她记得自己只带了致死的毒药来着。
“…自取什么?”谢无常问,她头上流了些冷汗。
小弗微笑,没有解释,谢无常冷汗更甚。
“至少她说‘赞同您的做法’这一点是真情实意的,就让我们回到这一点上,并重新开始延伸我们的对话吧?”小弗伸出一根手指。
“这有什么用?”谢无常问。
“当然是彰显态度。”小弗看向谢无常,“那么谢无常小姐,你愿意按照这个态度来吗?”
“…好吧。”谢无常叹了口气,“各退一步,让我们保持安全距离。”
这样说着她的脸色倒是率先苦闷了起来。
“这就对了,别去管那些旁门左道,让我们走内部交叉线。”小弗点头,“我们的部分已由你替我们说过,现在就来谈谈你自己吧,话说个没完的家伙?”
“我自己。”谢无常重复道,“若是只谈我自己,那或许你们并不会得到多少有用的东西,既然您有这份好眼力不如直接跨过我来谈谈我所代表的部分吧。”
她将背挺直,双手环抱胸前,一副要发表一番讲话的模样。
“不,那根本无所谓,那种东西无论何时何地何种规模都不是什么特殊到值得我耗费丁点笔墨的存在。”小弗傲慢地摇头,“谈谈你自己,我会自己评判你的价值。”
闻言,谢无常却是先看了看窗外,那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顺应天气预报所言按时登场的晴空一片。
“好吧,在我正式将目光放在森湖市上之前,这里对我而言只是个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造访的小城市,但当我需要从这里获得些什么的时候,它又比我想象中的更值得挖掘,也更坚固。”她的声音散去窗外,“让我坦诚一点,我需要证明我的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为此我需要一份足够有价值的证据。我认为森湖市中会有这么一份铁证等待我去挖掘,而你们似乎也有值得挖掘的部分,所以我来了。”
她稍微叹了口气。
“但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追寻着的目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谢无常收回了视线,“我想,那或许是个幽灵,也或许只是某种疾病。”
她的声音带着犹豫,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用那张善言的口向外人讲述那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怀疑目标。
“我认为这里有某种存在会篡改人们关于死者的记忆,就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怀疑着很多个例,但都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我的目标确实存在。”她说,“而最近的一个例子来自停课许久的森湖二中,是高一一班一个关于名叫高尔森的学生,我得到消息她于昨日下午死去,但尸体目前下落不明。”
室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你为何能确定她就真的死了?”成香五问,她发现似乎这人了解的东西也不多。
“因为我去问了她的家人,或者说。”谢无常顿了顿,没再说话,而是摸出了一根录音笔,按动按键后红光闪烁了起来。
录音夹杂衣物摩擦的声音和电子杂音。
“高尔森,森森,对,我们的孩子是叫这个名字来着。”一个女声率先登场,语气不确定,对自己亲自取的名字表现得十足陌生。
“我看看,对,是她,是这个人。”男声指认,像是指认犯人,“为什么要问我们这个?”
“为什么?”录音笔里谢无常的声音反而更加疑惑,“她是你们的孩子不是吗?我明白你们因医院的隔离手续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但你们没想过去探望一下她?”
“探望?”男声的疑惑得像是第一次听说人死了其实不会复活的天主教徒。
“就在市区的公立医院,你们完全有权利去看她的。”谢无常说。
“看什么?她不是死了吗?”女声疑惑。
后续又是一些追问,一些引导,一些不可置信,但那一男一女像是与这话题有种族隔离一般无法参与交流。她们的语气有不在乎,以及对自己不在乎的不在乎,哪怕“父母应该在乎孩子”这一常理都没能改变她们的态度分毫。
客厅再次安静了下来,但比起这里,成香五更担心书房的氛围。
“…有意思。”小弗拿出记事本写字。
“她们没有得到消息的渠道,我的意思是,她们不知道从哪得知的这一消息,并且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谢无常收起了录音笔,脸上的表情是与录音中态度一致的无法接受。
“你找到这里,是怀疑我们,不,是怀疑这件事与我造访此处的原因有关。”小弗抬头说。
“有吗?”谢无常追问。
“当然有,所以才说我们是竞争对手啊。”小弗点头。
谢无常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