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了?”女人微笑。
这个女人会读心术。
“…算你努力过了。”女人说。
至少成香五没打算在她那空白的隐私意识上发作些什么。
“我最近有事,没空管你。”成香五听见身后的微波炉总算是停下了,退了一步打算回公寓,“找死就滚,有事也给我滚。”
“令人怀念,怀念是以双向情感补充动力的行为,看见我,你没有想起些什么吗?”女人说着,看着眼前的门即将关上,她上前一步,但又被闪着光的刀尖逼退半步。
当年此人是成香五的任务目标,职责范围内她愿打愿挨,但这不妨碍她拒绝在任务结束后继续与此人扯上关系。先不说这人只要站在那里就足够显眼,她一出现,周围指定会出现怪事。
所以,“没有,滚。”成香五这样说着,准备把门关上了。
“真可惜,我本以为那是一段还称得上和谐的合作关系。”女人的声音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传进公寓,“所以我才认为这样的合作还能有下一次,也就是这一次。”
门缝一顿,“你认识白云天?”
“认识是一种难以被确认的模糊行为。”女人说,“我可以确认的是,此人与我目前所头疼的问题相关,当然,你也一样吧。”
一条门缝大小所带来的人影略微放大了一些,蓝色逼近,“别管那些可有可无的思想工作了,拉开这扇门,让我们聊聊吧。”
成香五啧了一声,没再抵着门,转身走向公寓。女人顺势推门入内,站在玄关处环视一圈公寓,抬脚走向客厅。
“把鞋脱了。”成香五拉开微波炉门回头,焦糊味终于扑面而来,“没拖鞋给你穿。”
“入乡随俗,守礼是最基本的。”女人把鞋排在玄关边上,抬脚走进客厅。
爆米花温热,口感酥脆,偶尔坚硬,在不需要考虑味觉时它甚至因那烟熏气多了一份额外的特殊风味。
二人在客厅沙发上就坐,面对面,成香五依旧想不起对面这人的名字,只隐约记起似乎是弗开头的,但她砍过的洋人里弗开头的也很多,弗朗西斯?弗拉维亚?弗瑞坦尼亚?
“总之,不是弗尔。”女人说道。
“那你说。”成香五抓了把烟熏爆米花塞嘴里,“不然我就那么叫你。”
“回想起什么时的顿悟感可是珍贵的,我不愿破坏这一份体验。那么在想起我的名字前便以小弗来称呼我吧,朗朗上口的本地化昵称,你将其说出口时脑内关于我的形象也会美化许多吧。”小弗说话间抬起一只手抚摸领带,语气抑扬顿挫。
成香五没意见,“行吧。你来这干啥,有怪事?和白云天有什么关系?”
不怪成香五警惕,这小弗不仅说话用词怪,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更怪。正如多年前那次,当时还是长发的她带着成香五去看了为什么那雇主“绝对无法支付定金以外的报酬”,那与树长在一起的器官肉块让成香五无从下手,当然也没办法要报酬。
没有报酬的情况下任务自然不算数,但那越长越多的树确实是个问题。
“若是以奇怪作为判断标准,那么我的沟通能力或许才是最值得称道的。”小弗提醒说。
“在喜欢挖别人脑子里东西的人里,你算是能把话说清楚的一个了。”成香五毫不在意,“赶紧回答问题。”
“急躁者常忽视细节,有茶吗?”小弗询问。
“你别把自己当客人。”成香五说。
“要寻到这一处可不是简单事,我听闻这里崇尚来者是客。”小弗眼看着成香五的脸色越来越差,便换了个话题,“比起我,不如由你这位本地人起个头吧。”
“关于白云天,我知道的还不比网上能搜到的多。”成香五摇头。
“原来如此。”小弗若有所思,“此事与我以往经历不同,无法同日而语,其中前因后果就听我细细道来吧。”
“你说话正常点。”成香五略微头疼地说。
约一周前,小弗人还不在这个国家,而是因另一起在外人眼里相当离奇的自杀案位处另一国家的某处民宅内。通常来说,自杀案的凶手已经写在了案件分类中,且因各种人道主义原因不会公开调查处理。
“自杀案?”成香五疑惑,“我们这没出自杀案吧。”
“请先听我说完。”小弗不满地说。
但这一起自杀案的死者在事发前曾反复表达过自己“绝不可能自杀”,随后却在自己卧室内的六个监控摄像头下,自己用侍者忘记带走的餐刀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一时间警察与其家人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自杀还是凶杀,该信监控录像还是信此人的遗嘱。
“那种西式餐刀割不断头的。”成香五说。
“这是你的建议?我说的可是结果。”小弗笑了笑。
经法医推荐,警察找到了小弗。
作为类似事件的专家,小弗长期从事各种神秘事件的研究,探查,以及解决,并以专业身份提供专业建议,就职业身份而言可以说是研究学者私家侦探及处理顾问三合一,个人身份而言她不打算提。
就职业经历,小弗迅速就推测出该自杀案的大致前因后果,并意识到此案仅为冰山一角,因始作俑者的存在形态该案件波及范围极广,却又极其模糊,但依旧可以以几个点为中心将其连根拔起。
“模糊的点这么多是指望我自己上网查?”成香五问。
“你想知道哪部分?”小弗慷慨地摊手。
“与白云天,与这里相关的部分。”成香五说。
“目的何等明显。”这样说着,小弗伸出了一根手指,“首先,该城市确实出现了自杀案,案发时间为一个月之前,没错,比我接手的拿起割头案更早,但因个人身份原因我没有得知消息也没法得到具体的调查报告。”
身份原因显而易见,此洋人凭护照去警局顶多获得自己丢失的物品。
“如果说是没有被公开报道的话。”成香五想了想,“学校?”
“没错。”小弗点头,语气正肃了些许,“事发地为森湖市第二中学,高中一年级,死者为一整个年纪的所有学生与部分教职工,仅有一人存活。幸存者,或者说不幸存者此时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森湖市唯一的综合型公立医院没有心理咨询师。
森湖市第二中学同样是成香五度过高中之前所有教育的地方,十年前那还是个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地方,近几年似乎是评选了花园学校来着,现在一看那些花花草草却是更令里面的人透不过气来。
“这几天我打听了一些消息。”小弗从外套内侧抽出她那夹着许多莫名其妙物件的记事本,“具非自愿主观陈述,案发现场尸体位置不明但我猜测这部分不难调查,总之与历史案例相符。我找出的最大异常之处在于受害人家属的态度。此学校高中一年级包括教师在内共130人不到,目前全数处于‘因传染疾病原因被单独隔离’状态,其家属众多且全数知情,我按血缘范围尽可能打听了一圈却没有听到不满的风声。这份消极的态度让我的调查进度尤其难看。”
“那个学校高中是封闭式教育。”成香五说着,又解释了一下,“就是不让学生出校门用手机什么的,至少我高中的时候一个月只能出门一次。短时间内隔离不会引起多大的反应。”
不知道现在是一成不变,还是更坏了,但以后应该是没有更坏下去的机会了。出了这种事只是学校内被整改都是轻的,搞不好市长都得换一个人当。
“就这样一番解释该学校与监狱无异。”小弗抬了抬眉,“我可以留一段时间给你发表感言。”
“啥呀?”成香五没感想,“继续,你从哪打听到消息的?”
“如前文所言,我的案情报告获取属先斩后奏。”小弗语气得意,“我确认此处有问题中心点潜伏,并根据各处信息判断得出此结果。”
“哦,你猜的。”成香五把空了的爆米花袋折好放桌上,拆开薯片,是原味。
“…话可不能这样说。”小弗顿了顿,说,“我持有证据。”
“我看看。”成香五说。
“去擦手。”小弗说。
“你拿着给我看。”成香五说。
“多稀奇,十分钟前我还被刀尖堵在门外。”小弗这样说着,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熟悉的走廊,但照片上与教室面对面的那栏杆上方被铁丝网封了起来,突兀到可笑。
现场没有尸体,这张照片能成为证据的原因是那从开着的教室窗户,或者说窗沿上弥漫开来,向下滑落。一路沿着曾经发黄的,此时红得不幸的白墙流到地面,并在灰色大理石瓷砖上肆意晕开的血。
作为一个专业杀手,成香五迅速就判断出了案发现场的情形,那走廊天花板与教室窗户上的喷射性血痕证明了出现点,也就是致死伤口出现点位于窗沿,而且源自动脉,大概率是脖子。有人将头伸出窗外,把脖子架在窗沿上,并割破了动脉。
根据前文提要,此行为大概更加直接,那些人应该是直接割下了自己的头。
而这样的痕迹遍布整个走廊,受害者与凶手与被害人之间应该隔得很近。
“感谢解说。”小弗收起了照片。
“…那些家属态度如何?”成香五从照片上抬头问。
“比你的态度更冷漠。”小弗说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比如那位白云天。”
“她是130人中一个的家属?”成香五问。
“正是如此,不过并不是学生的。”小弗取出了一张照片,带着眼镜的青年微笑着面对摄影机,眼镜反光看不清脸,“此人为受害群体中一班班主任,与白云天是伴侣关系。”
“这样。”成香五点头,“那她也不算是唯一,或者唯一特别可疑的,你逮着她查干什么?”
“因为我收到风声,白云天被买了七位数,再一打听,你在这,何等巧合。”小弗意有所指,“不得不说你的坦诚节省了我很多时间,那么你的态度如何?”
白云天要杀,秦子西要杀,那130个人已经死了,但这座城市还不算没得救。成香五自认没法从自己身上找到多少社会责任感或守护精神,但这里有好多她的熟人,而且这些熟人大多没打算走,也没法走。
或者说,就是因为她们没走,才能和成香五这个到处游荡,偶尔回一次固定的家的人成为熟人。她没有固定的未来方向或固定方向的未来,有一个固定着陆点的情况下,她这个感知力稀缺的人才能偶尔意识到自己还有家可回,还是个人类。
所以她会尽可能地让这里变得正常一点。
“疑点很多。”成香五折好空了的薯片袋子,“不过我关心的都问完了,你别碍着我事的话我们可以合作,你要我干什么?”
“为我这个游客带路,并且尽可能地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小弗说,“就和上次一样。”
“哈。”冷笑一声,说到这里成香五就来气,“上次,你还敢提上次。”
“差点被从后面捅穿呼吸道的可是我,被砍掉半截头发的也是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小弗不解。
“你也补一次假牙就知道了。”成香五扯了扯嘴角,“你还敢挂起来?是想我哪天把你的耳朵割下来吗?”
“当然是为了纪念那难得的危机体验。”小弗笑了,“不得不承认就合作而言你我相性相当不错,这一点可是你的功劳哦五香,你这样的三无产品用起来真是一点售后都不需要准备。”
“行了,赶紧滚,有事再来。”成香五站起身准备赶人。
“…这样说起来,我确实还有一件事。”小弗没有站起来。
“什么?”成香五难得有不好的预感。
“我希望在你这里借宿一段时间,具体指调查期间内。”小弗摊手,“看得出来吧,我的行李大多数与我相隔甚远,我猜是在运输途中出了什么问题,而我的身份证件之类的都在那里面。”
“不行,滚,你去睡公园。”成香五态度非常明确。
“那不是客卧吗?”小弗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客厅另一端的一扇门。
那确实是客卧,但客卧是给客人准备的,成香五一想到自己这几天一出房间门就会听到这怪声怪气的说话方式,看见这张脸,这颗牙,她就——
“就感到无比的期待,对吧?”小弗将下巴放到手背上,“这可是难得的风景线。”
“都说了你别把自己当客人。”成香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