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爱听吗?”我等他放下手,很诚恳地问他,“你要是不爱听,那我以后就不……”
“不是。”
谢怀霜答得很快,但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你要说就说好了。”
他低着眉眼,看不清楚神色。
“不用勉强的。”我去搓他的脸颊,“大不了我以后就不说……”
大不了我就自己在心里偷偷说。
“不行!”
谢怀霜一下子抬起来眼睛,看我一下又别开,很快地眨两下。
“爱听的。”
怕我没听清一样,他又声音提高一点,几乎是有点着急地重复一遍。
“爱听的。”
*
西翎国多深山大谷,铁云城落在两座山之间,山峰就是天然的屏障,这么多年都跟外界隔绝开来。
城中房屋楼阁都是依山而建的,成百上千高低错落,又被长梯甬路一一连接起来,黄铜钢铁在日光下光泽沉郁。空中时不时划过去形态各异的鸢机,向下看就是盘曲错杂的铁皮车轨道。
我指给谢怀霜看。透过乳白色水汽,最高处的那座巨大建筑就是藏书阁,八角檐下风铎叮叮当当地作响。
谢怀霜从进了铁云城眼睛就睁大,连话也顾不上说了,透过窗户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我观察他的神色,试探着问他:“你还喜欢这地方吗?”
谢怀霜正盯着刚刚路过的、有雕花的高塔看,愣了一下才点头又点头:“喜欢——我从来没见过。”
我就松下来一口气。
城主之前和我们说过,整个西翎国最懂这些铁东西的人,一部分在神殿,剩下的就都在铁云城了。但是神殿那群人把心思全用到权力财富上面,只肯从指缝里面漏出来很少的一点点给别人。
其实整个西翎国本来都应该是这样子的。
舱门很重,要用力才能慢慢拉开。刚拉开一道缝,一线明亮的日光就杂着嘈杂人声霎时涌进来。
“旗开得胜,旗开得胜啊师弟!”
“神殿这次真的丢脸丢大了!你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乱七八糟的,我一跳下去就被乌泱泱一群人围住了。铁云城的人身上总带着这样那样的工具,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就要打一架,闹哄哄里面一团灰色跳到我面前。
“怎么没见到人啊?陈姐姐你不是这么说的……”
大力比我出门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看起来是刚从冶炼场背着师傅偷偷过来,钳子锤子都别在腰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灰,见到我上看下看一圈,又很着急地往我身后看。
找什么呢?
“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在自己身后也没找到什么东西,听见个比所有人都高八度的声音,抬头看见陈师姐站在不远处,单手叉腰看着我片刻。
“怎么就你自己?还有……”
她话头忽而止住,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定在一处。
我顺着看过去,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扒着舱门自己探出来头,迎上四面八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很轻巧地跳下来,站在铁朱鸟垂下来的翅膀旁边。
乌七八糟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静下去了。
都这样盯着谢怀霜做什么?
我往谢怀霜的方向退了几步,背过去手握住他的手腕。
“师姐,他……”
“不用多说,我都知道。”师姐扬扬下巴,“城主出去之前说了,你们这事儿也一并交代给我了。”
我们的事,那肯定是神殿巫祝的事了。
谢怀霜看我一眼,手指动一动。我仔细观察师姐的神色,推测她有没有突然动手的打算。
周围的人似乎没谁准备冲上来。大力站得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仰着头看。谢怀霜想一想,摸出来手绢,犹豫一下递过去。
大力没反应,还是一副梦游的样子发愣。谢怀霜手再往前试探着伸一下,她才忽然惊醒一样,手忙脚乱地接过去,低着头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我记得大力也好,其他那些人也好,都从来不这样的。谢怀霜不会觉得铁云城的人不喜欢他吧?
我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笑一下,摇摇头。
“我叫你……叫你什么?”
大力抬起来头,说话的时候嗓子莫名其妙地变细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她,擦了这么半天,那道灰还是没有擦掉。
“陈姐姐说你姓谢,我叫你……小谢哥哥,行不行?”
“你等一下。”我没忍住开口,“叫我就是直接叫名字,怎么不叫我哥哥?”
“那又不一样!”
“……”
“行了,这么一路回来,先回去歇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陈师姐挥挥手,竟然是让周围的人都散了。她转过身打量谢怀霜片刻,很少见地扯扯嘴角:“小谢的眼睛好了?”
谢怀霜点点头,陈师姐转过来看我。
“小祝,最近铁云城事务忙,我不大腾得出来手。”陈师姐转过来看我,“我寻思着横竖也已经等了两个月了,等城主回来,再办你们成亲的事也行?”
原来是成亲的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这有什么……
……成亲的事?!
这里有人要成亲?谁?我吗?我和谢怀霜吗?
谢怀霜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