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还是一样的街,教堂还是一样的教堂,台阶一如既往,只是南林始终觉得不一样。
才过一天而已,他的贝贝不见了。
他找遍街头街尾,找遍每条巷子,找遍大教堂里外,找遍红房子,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阳台的花开败了一半,秋天要来了。
天气也愈发热了,热得人呼吸困难,眼睛晕眩。
南林站在台阶上,望着那条下街口,密集的人群,贫穷的人群,沧桑的人群,第一次,他在这里看见他,也错过他。
这一次,他又错过他。
红房子的小孩告诉他,早晨的时候,他们看见他了,在南林现在站的这个台阶下面,他坐在这里,一个人,没有狗,也没有发救济品,他就单单坐在这里,等人。
南林有点恨,他把相机狠狠砸在地上,明明昨晚就可以回来,昨晚就能直接回来,昨晚就回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他会按时来这里,他会见到他,他会告诉他不喜欢女生,也不会喜欢别的男生。
相机在台阶下面咕噜噜滚,屏幕裂开了,镜头盖掉了,玻璃片碎了。镜片在地上折射出斑斓的彩影,像昨晚的烟花,像他拍下来的烟火。
专门拍给贝贝看的,贝贝还没有看呢,就碎了。
他慌慌张张跑下去,捡起相机,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灰尘,用他昂贵的衬衫衣摆,轻轻地擦。
路过的人看他像神经病,大热天穿着长袖长裤马甲皮鞋,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南林全然不顾,冰裂的玻璃把衬衫衣摆勾破,也不管不顾,低着头,抱着相机,珍贵的仔仔细细地擦。
坐在台阶上,贝贝喜欢坐的那个位置,将相机擦得干干净净,将太阳擦进地平线,将白天擦成了黑夜,将热闹的下街口擦到空寂下来,将大教堂擦到关门,把晚风擦了出来。
风吹在身上透心凉,是他流了一天的汗黏在背上。
车灯打过来,闪到眼睛,他抬手遮了遮,从指尖缝隙眯眼看,他多么希望是贝贝,希望他气不过自己的爽约特意来骂自己,骂自己也好,打自己也好,南林都愿意,只要他来。
车门开了,下来一条腿,黑皮鞋。南林垂下眼皮,捧着相机,看衬衫的线缠在裂缝里,被风吹得往左边飘。
“这是做什么?”杜恩比站在他面前,语气很不友善,“我听人说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中午就下飞机,为什么——”
南林站了起来,把镜头盖子往镜头上盖,镜头烂了,盖不上去,他抓在手里,“找一家修相机的店。”
南林疲惫地靠在后座,仰头靠着,闭着眼睛。杜恩比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终闭上。
可可尼斯海远,来回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还是最快的航班,他只用一晚的时间就把合同落定,肯定很累,尽管他今天做了很不正常的事,杜恩比也张不开口说他。
南林该休息。
南林却没有休息,他说:“大酒店签下来了。”
“我知道,阿陉打电话来说了。”杜恩比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
车内昏暗,他看不太清南林的具体神情,只能看见他凌厉的下颌线和侧脸的阴影,还有他满身的疲倦。
“你说……”南林忽然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意味,“我迟几天又能怎么样?为什么非要昨天去?”他几近呢喃,“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啊……”
杜恩比死死皱起眉,南林是真的变了,不是他的错觉。他没有因为一个女人变,没有因为一个男人变,他被一个未成年的男孩改变了。
杜恩比没有顺着他,他告诉他:“卡陀梅罗等这一天很久了,早一点签下早一点尘埃落定,大酒店签下来,后面的事情才能快速推进,一天都不能耽搁。”
“卡陀梅罗……”南林扯了扯嘴角,忽然抬手盖住脸,“是啊,卡陀梅罗。”
就是因为卡陀梅罗,因为他是卡陀梅罗的家长,因为他是卡陀梅罗的南林,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事情不能想,有些人不能要。
爱情、男人、女人,都不是他的东西。
南林的前缀,是卡陀梅罗。
他坐直身体,睁开通红的眼,怀里的六样宝贝硌得他心口疼。
这些宝贝,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的贝贝,成年后要去上学,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把卡陀梅罗家的几个孩子叫过来,十几岁的,二十出头的。”
他偏要找,他偏要碰。
出了血,见了红肉剖开白骨,他也要把他走丢的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