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异口同声。
芭芘翻了个白眼,“这餐厅今天我包了,你哪来上哪去,别在我跟前晃,我等人呢。”他又站到窗边去,焦急地往楼下看,往前面路口看。六点零一分了,阿青还没来,是不是堵车?锤子堵车,华利圣登城就没多少人买得起车。是不是出门迟了?还是路上遇到危险……天啊!他拍拍自己的嘴巴,懊悔地请求神圣的主的原谅,阿青一路平安。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椅子拉动,身后那人坐下了。
“你起开!”芭芘回头瞪他。
“凭什么?”阿青瞪回去,“南林哥约我上这儿。”
“你再说一遍。”芭芘脸色难看地走回来,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盯住他。
阿青手指法式洋钟,“六点,晚餐。南林哥约我。你才是走错了吧?”
芭芘听笑了,拉开椅子坐下,松垮垮地靠着,右腿翘左腿,“你知道我是谁吗?”
“芭芘卡斯,南林哥的哥哥。”阿青想起什么,加了一句,“庄园里有个人特别喜欢你,喜欢得先生发了脾气。”
芭芘嗤声:“喜欢我的人多得去了。就玛塔尔那个臭脾气,看见路边的狗都要发脾气。”
阿青脸色不好了,眼睛闪着刀光剑影地把芭芘瞪住。
芭芘无所谓地问:“你们那儿有没有个叫‘阿青’的?”
阿青咬着声:“我就是。”
芭芘听明白了,这他妈就是个逻辑链错误的局。他遇见的那个人根本不叫“阿青”。妈的,当时他为什么以为他叫“阿青”,因为杜恩比跟他说那个人叫“阿青”,杜恩比为什么说,因为他问宴会上最漂亮的那个人叫什么。
操!
从最开始就错了!
芭芘的脸色可以用黑暗来形容,堪比吃了两桶墨。
阿青懒得看他,歪头朝窗外嘀咕:“南林哥怎么还不来?”
“来你妈。老子让他约的人。”芭芘暴脾气地说。
阿青转回头来,“你约谁?”
“谁他妈知道,反正不是你。”
侍应生呈来橄榄和奶酪,前菜是普罗旺斯风情蜗牛和波特酒渍樱桃鹅肝冻。
阿青懵懵懂懂懂了。南林帮他约了自己,他想约的不是自己。所以,这一切,玫瑰啊,他的名字啊,弥漫花香和果香的蜡烛啊,动听的演奏啊,昂贵珍馐的鹅肝冻啊,都不是为他准备的。
眼睛有点热。阿青垂下了眼。在18岁的这一天,他满怀希望过来,又迎头破灭。汤普塞告诉他的时候,他坚定地相信南林当初没多看他一眼,是因为宴会人多,不好意思,事情忙完这就来约他了。结果是他的幻想,卡陀梅罗家的南林,没看上他,就是没看上他。
银勺哐当丢进餐盘,芭芘烦躁地起身:“你自己吃吧,我走了。”
“喂!”阿青瞪着眼叫他,努力吸住眼泪,“和我吃顿饭要你命么?”芭芘还是大步走,“今天我成年日!”仍旧没停。阿青吼了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就是路过的人都知道说句‘生日快乐’吧!芭芘……”没经过事的男孩再怎么极力忍耐情绪也临近崩溃了,尤其是他那样舔着脸叫他留下来。
小孩可真够烦的。已经下楼好几步的芭芘掉头回来,不耐烦地坐下:“吃吧。”又补了一句,“生日快乐。”还补了一句,“吃快点。”
“有这么催人的么……”阿青嘟囔一句,破涕而笑。
年轻的孩子笑起来就是纯粹,芭芘的心情好了几分,让侍应生开一瓶波尔多,阿青递来酒杯,明目张胆地也要。
芭芘挑眉,“喝过酒吗你?”
阿青嘴硬:“比你喝的多得去了。”
芭芘给他倒一杯,这孩子喝酒上脸,喝两口,脸就红了,温暖柔和的法式灯光落上去,眉眼像染了胭脂。是个漂亮男孩,难怪他问杜恩比的时候,杜恩比说是他。
“你们庄园全是你这样的孩子?”
“吃饭就吃饭,别想套话,我才不会告诉你索克洛家的事。”
还挺讲究。
“你吃的是我的饭,我花的钱,酒也是我出的钱,你知道这一天花多少钱吗,什么都不付出,就光吃?”
“你自己约错了人,自己做错的事自己承担责任。”
“……”小小年纪,脑子却转得快。
汤品上来了,是白兰地奶油龙虾汤和松露奶汤。主菜是勃艮第炖和牛和佩里戈尔黑松露焗牛胸腺,克福蓝纹奶酪配卡陀梅罗家的特供葡萄。
全是芭芘精心挑选的,用最新鲜顶级的食材,黑松露和葡萄还是从卡陀梅罗家专门运送过来的。
对面的人头一次吃到这样高端的法餐,吃得津津有味。芭芘本来没什么心思,愣是被他带出食欲,跟着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
“你知不知道玛塔尔这样养你们在庄园,是犯法的?”
阿青惊诧:“你们想什么?”
“难道不是吗?给自己养一院子情人。”
阿青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乐得哈哈大笑,“你们这些愚蠢的外人。我们是索克洛家的人,不是玛塔尔的情人。如果没有玛塔尔先生,我们早被打死在街头、饿死在外面、冻死在路上。是他救了我们,给我们房子住、衣服穿、食物吃,还给我们请家庭教师,我们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他大发慈悲地告诉他:“玛塔尔先生没有强迫过我们任何事,什么情人……”他顿住了,没再继续说,手里叉子刀子使得咔咔响。
芭芘听见他嘀咕:“要真是他情人就好了。”
芭芘听得皱眉,“小小年纪什么思想?”
“本来就是,出了庄园去工作能拿多少钱?还要累死累活,先生……你不知道,先生人很好,阿一跟着他什么都有。”
“阿一?”
“你不知道?”阿青得意地扬起脸,“城里不是都在传吗,玛塔尔先生的小情人。就是他,很喜欢你呢,喜欢得先生都生气了,我们都知道。”
芭芘听笑了:“那我得努力,让他更喜欢我,气死玛塔尔。”
阿青瞪圆了眼,不可置信:“你好贱。”
“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闭嘴。”芭芘敲着银勺,“赶紧吃!”
甜点是水晶糖艺潘多洛。侍应生用银锤轻轻一击,像打开了宝箱,糖艺落英缤纷,潘多洛面包宛如一颗星星璀璨在红草莓、紫葡萄、黄橙子和水晶糖之上,仔细看还能看见糖艺上雕着玫瑰花瓣,如蝴蝶翅膀般薄如蝉翼。
阿青看痴了。
“好看吧?不是给你准备的。”芭芘贱兮兮地说。
阿青拿起勺子狠狠挖着吃,管他谁的,鸠占鹊巢这么久,该不该吃的都吃了,不差这一口。
芭芘被他逗乐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还没咽下,音乐陡然一停,再起就是缠绵的Love's Greeting。
芭芘猝然回头,侍应生呈着红绸银盘过来,红绸段上,宝盒盖打开,里面的礼物招摇而来。芭芘脸色骤变,放下酒杯慌张地去盖。
阿青被他夸张的动作惊到,抬眼看。只晃了一眼,就被芭芘一巴掌拍上盖,拿了过来。
“什么东西?”阿青看见满盒亮闪闪的,没看清是什么,却觉得有几分眼熟。
芭芘在餐桌上推出一块空白,铺上干净的餐巾,才慎重地放上去,珍惜得不行。
阿青猜到了:“礼物?”
芭芘看他的甜点,吃得差不多了,“能走了吧?”
阿青抿抿嘴,“走呗。”芭芘站起身,阿青也跟着站起来,“那个……我能把花带走吗?”餐边柜上放着一捧包得很漂亮的桃香玫瑰,他看了很久了,“就……礼物吧。”当个成年礼物。
“随便。”
阿青扬起胭脂似的秀脸,星星般笑了,“谢谢。”
人已经下楼离开了,跑车引擎长长短短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