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板凳还没坐热,便听冯嬷嬷尖着嗓子喊道:“三娘子,劳烦您起一下身,这饭菜可不是给您的!”
冯嬷嬷是陶覃氏从外院提拔进内院给她做随侍嬷嬷的,本该与陶南兮身边的嬷嬷一样关怀她,陪伴她长大。
可冯嬷嬷素来看不得她,每每见到她,便是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彼时,才归家的陶南岭有些怕这老婆子,她数次告于主母,但都不了了之,还是某次老祖宗过寿,她故意漏出被掐红的手臂,老祖宗才亲自下令将冯嬷嬷调至前院干些打扫的活计,但活变位不变,还是担着管家嬷嬷的名头。
陶南岭没有起身,只冷笑,“怎么?你们这些刁奴要欺主?”
她虽平日待下人和颜悦色,但不代表她可以随意任人拿捏!
冯嬷嬷撞开一旁畏畏缩缩阻拦她的仆妇,双臂交叉于胸前,撇嘴:“府中可有规定——”
剩下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她斜眼看了看天色,见太阳从最高处朝着西边下落了些,才得意道:“午时已过,府中可有规矩,娘子们过午不食。”
“奴家便谢谢三娘子赏饭了。”说完冯嬷嬷毫不客气坐陶南岭身边,一屁股墩想要挤走她。
陶南岭讥讽,“若我吃不了,你也别想吃!”说完,她掀翻饭桌,“哗啦啦~”白瓷碗碎了一地,饭菜摔得到处都是。
冯嬷嬷绷着老脸,提高音量:“三娘子是何意思?我们姐妹几个受你连累,三个月没有份子钱,现下吃你口饭怎么了?”
因着份子钱的事,大伙心里有怨怼。
陶南岭知道这老虔婆应会找机会闹事,但没想她如此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恰好——撞到刀尖上!
“怎么回事?”一道温柔和蔼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抬眼望去一位慈眉善目,珠圆玉润的美妇站在听竹苑苑门口,她梳包髻,发髻上仅插一根珍珠步摇簪,耳朵上缀着同等大小的珍珠,她最外着一件褐色罗纱褙,褙子里是一件月白色薄绫袄,下身浅杏色百迭裙。
“二伯母,您来了。”话音刚落,陶南岭两行清泪便落了下来,她红着双眼十分委屈,“她们不许岭儿吃饭。”
“饭可以乱吃,但是话可不能乱说啊,三娘子!”冯嬷嬷这下坐不住了,梗着脖子辩解:
“奴可没不让三娘子吃饭,是府中规矩,女娘们过了午时便不得吃饭以保持美姿容,在场的可都是奴的人证!请二夫人明鉴。”
“哦?是吗?”
听到二夫人的反问,冯嬷嬷一阵心虚,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比之陶覃氏,她更惧怕二房夫人崔如兰。
只因崔如兰背后的娘家是清河崔氏。
她父兄皆为景文帝近臣,今上还是太子时,她父亲崔宥为太子师,兄长崔翕是太子伴读,太子登基后,崔宥被授太子太师,崔翕被授御史大夫。
连身为右相的家主陶雍年见二夫人都要以礼相待,客气至极。
崔如兰敛起笑容,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眼神望向周遭的奴仆:“三娘子正当午时却没有用到饭?为何?”
“二夫人,是三娘子贪玩,忘了用饭时辰,不关老奴的事啊!”冯嬷嬷辩解。
“三娘子随侍何在?”崔如兰峨眉轻蹙。
见仆役们缩脑袋,无人应和,她眉头皱的更深。
“回二伯母的话,存菊昨夜高烧,未伴我出行,满月已回主母处。”陶南岭一边出声一边走到崔如兰身侧。
崔如兰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但转头面对冯嬷嬷时,她素来温润的语调中侵染着严厉:
“存菊生病,你身为管事嬷嬷却不安排其他人随侍,此是你罪责一;
娘子外出误了时辰,回来未用上饭,此是你罪责二;
娘子衣裙脏污,你却未及时安排娘子更衣洗漱,此是你罪责三
当着众多奴仆面公然与娘子为难,罔顾主仆之尊卑,此是你罪责四;
若在我崔家,你这等刁奴,我便直接打杀了事。”
剩下的话,崔如兰没说,在场之人却也心知肚明,现下陶府管家的人是覃弄夕,为不使妯娌间生了嫌隙,她顿了顿接着道:
“罢了,今日我便替长嫂教训一下你这刁奴!
你公然顶撞主子,罔顾尊卑,赏笞颊三十下;
因你未尽掌事嬷嬷职责,三娘子此处不养闲人,受刑后便调回外院当值吧。”
崔如兰说完再未管此间何如,拉起陶南岭回正堂,留她身边大丫鬟瑾月处理未尽事务。
冯嬷嬷一听,身子一软,心凉了半截,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年她本在外院干着修缮园林的活计,虽油水不多却也快活自在,后听闻内院要给娘子招随侍嬷嬷,想着日后荣华,她一时迷了心窍,找了不少人脉,使了几多银子才进得内院。
却没曾想,她随侍的竟是香姨娘的女儿!
那个出身低贱,在百花楼陪酒卖笑被陶相买回的清倌人;那个克死了儿子,克的女儿得了天花也险些死掉,遭陶相爷嫌晦气的扫把星——香姨娘。
她不甘过,挣扎过,但最终在主母的默许下,她才得以安心在听竹苑作威作福,随意克扣小姐衣食份立,一时日子过的竟比外院还要舒服。
可若去了外院,前途未卜……
她不能这杨离开,于是忙高声求饶:
“求二夫人恩典,老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现下外院哪还有奴的位置啊。”冯嬷嬷涕泗横流,她疯狂磕头,“况且奴是主母……”
她话还未尽,就被瑾月指使人堵住嘴,拉去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