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身剑伤,左半张脸上尽是血迹,顺着脖颈渗入衣领中。左眼眼尾处一道划痕斜向上而去,皮翻肉绽,依稀能看见眉骨。
他低头看去,这才明白,原来他才踏出一步。
可明明意识里,他已经在无尽的黑暗里厮杀了百年,连身上的伤也是真的。
借着微弱的光芒,他隐约看到远处有一扇黑色的大门,其上雕刻着盘踞的巨龙,栩栩如生。远远的便能感觉到那古老沧桑的气息。
他稍微调节了气机,又跨步上前。
若常人刚挣脱百年噩梦,再要迈出一步必然心生犹疑。
可他没有。
他无惧百年千年的孤寂,也习惯于忍耐无尽的黑暗,只一剑相伴。
他只知道,他应该向前。
这一步,天旋地转,漫天星辰随他而动,如银河汇聚,万般光芒霎时撞入他眼中。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张死状各异,哀怨不甘的脸。有相互厮杀而死的,有被卷入险境断绝生机的,也有被雪魅活生生撕裂的……但更多的,死在他手中。
阴煞之气将他卷入其中,但他只冷眼旁观,心如磐石,不起波澜,这一切也飞速远去。接踵而来的是厚重的寒冰,千丈雪山,有白莲盛开。
天降雷霆落于孤山,经一场春雨,又万物生长。
……
他手中的剑被牵引着,循着一条不可触摸的道缓缓而动。
问剑楼三层幻境中,一剑修行于荒原,刚持剑斩落一头灵鸠,手中的灵剑却忽地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他一时不备,灵剑脱手而出。
“回来!”
他寻着灵剑气息而去,想要追回,可一抬头,见头顶天空如阴云蔽日,一柄柄灵剑朝天而上,汇成一片壮观的剑海。寒光千丈,剑鸣声不绝于耳!
高空之下,数万剑修瞠目结舌。
而问剑楼第八层,顾迟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扇大门之前。
这门突兀地出现在黑暗中,隐隐有光亮从细微的门缝中透出,好似连着两个不同的时空,一侧光明,一侧黑暗。
大门修得很高,穷凡人之目力,连门上的巨龙都显得微不足道。这样的门,一看便知重逾万钧。但他总觉得,只要他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推开它。
有一股意念隔着这门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
这并非错觉。
门那边是第九层。
光从门缝透出,将他持剑的身影拉得很长,手中的剑已蓄势到顶峰,剑芒雪亮清透,好似所有的光芒皆凝聚于此。一品灵剑承受不住这可怕的剑意,剑身颤动不止,几欲崩溃,但顾迟的手纹丝不动。
轻微的声响从他体内传来,他魄丹中两股力量不断交织着想要冲破屏障,魄丹自内部被撞出几条细长的裂纹。
只要推开这扇门,他的剑道会踏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他五指紧缩,吃力地举起手中的剑,仿佛在拉动什么庞然大物。周遭气机动荡,天塌地陷般的声音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
他盯着前方微弱的光亮,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你什么?”
“你不在乎。生计,修为,甚至是你自己的命,你都不在乎。对吗?”
“我在乎。所以你别想死在我前头。”
“你们谁也带不走他。除、非、我、死。”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反悔。”
“别再丢下我了……我……害怕……”
“总之,外界传闻近年王上缠绵病榻……我希望至少你能清楚,那并不是传闻。”
“我也总盼着你能多依赖我一点。”
……
无数画面在眼前翻过,最终停在一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上,那个日思夜想,好似已百年未曾见过的人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转而问他道:“疼不疼?”
执剑的手腕翻转,剑身擦过剑鞘内壁发出清脆悠长的声响,雪亮的剑光随着收剑的动作缓缓被吞没。
“锵”的一声,鞘口处严丝合缝,整个天地又陷入无尽黑暗。
问剑楼中,悬于各层“高空”的剑海顿时溃散,如高山倾颓,轰然下坠。
顾迟转身,背对着那扇巨门往外走。
登云阁上,洛川牧终是睁眼,跳下窗来。
“开始吧。”
他淡淡说了声,不紧不缓地向着床榻而去。只是他刚盘腿坐好便忍不住躬身捂着嘴猛地咳嗽起来。
青黛抬眸望去,正见鲜红的血从他指缝渗出。她急忙分出神识探查,这才发现有异,忍不住低呼道:“您,您怎可擅动精神力!”
洛川牧咽下又涌上喉头的血腥气,道:“不妨事,我自有分寸。”
他接过驭鲸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又抹去手上的血迹,这才道:“驭鲸,你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