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将礼品接过,引着他入座。
洛川牧轻揉太阳穴,偏着头看院中开得茂盛的梅花,杯盏起落的声音落在他耳中也极是吵闹。这时,他忽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匆忙的,不敢有片刻停留的一道视线,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可那样熟悉的感觉让他呼吸一窒,猛然转头看过去。
可是,什么也没有。那处是红鲤翻滚的湖面,空无一人。连那道目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刚都是错觉。
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乍热乍冷之下,胸口隐隐作痛,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抓住腰间的黑色绸带,随意唤了声青竹,欲要离席,可抬眸的一瞬,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一道黑影。
他蓦然转头,瞬间红了眼。像是有什么在脑子里炸开一般,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黑发黑衣,清瘦颀长。这的背影,笔直锐气得就像一柄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熟悉的清冷。
这背影……
“你给我站住!!”似喜似怒的急吼声忽地炸响在众人耳边,一直端坐在上位的那人猝然起身,吓得院中的众人皆是一抖,然后死一般寂静。
他动作太急,猛地撞翻了身前的桌案,汤水溅了满身,极是狼狈。可却全无所觉,目光灼灼地盯着院门处的那人,闪身而出,瞬间便至院门处,竟是径直扣住对方的腰背,粗鲁地将人撞到了院墙上!
满座皆瞠目!!
可那西领君王却浑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只是死死地搂着怀里的人,脸亲密至极地贴着男子侧颈处,无意识地磨蹭着,梦呓般低喃道:“阿迟……”他声音有些发颤,身体也不自觉地抖着,脆弱地可怜。
这两个字经他口里念出来,带着无边的思念和悲戚,像是在心底默念过千千万万遍一般。直击人心,让人听着便忍不住心里一酸。
“……真的是你。”低喃声自耳边传来,低哑中隐隐带着哭腔。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那黑衣男子的脸上,神色各异。但那黑衣男子似全然未觉,只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看不出喜怒。
怀中的身躯清减了许多,单薄得叫人心疼,可他手上的力道却大得离谱,箍得人动弹不得。感觉到侧颈处的温热里沾了些许湿意,黑衣男子置于身侧的手慢慢抬起,看得众人皆是瞪大了眼。因为这手势,怎么看都是要反手抱住怀中的人一般。但是那双白皙的手只是在洛川牧身后悬停了一瞬,便拐了弯儿,抓着洛川牧的手臂试图将他拉开。
“王上,您……”他手上使劲却没能拉动人。
“别动……让我抱抱。”压抑的声音被堵在衣襟里,众人虽都是灵修,却也听得不太真切。但黑衣男子显然是听清了,垂手不再反抗,只道:“王上,您认错人了。”
“今日是您诞辰。”他平静的语气中带着疏远,“众目睽睽下,莫要叫人看了笑话去。”
怀中人动作僵了僵,而后果然松开了些,两人隔开了些。不是因为“众目睽睽”这四字的威胁,而是因为洛川牧突然想到,当年在祭神台上,这人好像也是这样。手上狠不下心伤着自己半分,嘴里却尽是冷冰冰的威胁。
这么些年,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真是,一点儿没变……
他忽地感觉心中安定了几分,抱着人不撒手,也不说话,只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细细看着。
许久,许久。久到西领众人都为自家王上感到赧然,他眼中泛着的红才褪了下去,又恢复了往日冷静。
“你刚刚说什么?认错人?”洛川牧忽地笑开,扣着人腰身的右手轻浮地摸到男子手腕处,挑眉道:“你确定?这几年,冒充他的人可都被我宰了。”
男子不反抗,由着他把过自己脉门后才抽出手,按着他肩膀将人往外推了推,作揖道:“小人并未冒充。是王上认错了。”
他五官的线条柔和,气质温润,带着书卷气的俊秀,与印象中的那人相去甚远。身子似乎还是不大好,手仍是凉的。
感觉到他的局促,洛川牧悠然后退两步,压着嘴角笑意道:“那又怎样?我说你是……你、就、是。”
是什么?是“冒充”?还是……谁?
西领众人面面相觑。
西领三司主情报,白奕是三司首座,按理来说,今日能入梧桐栖的人,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可这男子……他还真不知道是来自哪方势力。
他瞥了眼青竹,传音道:“你怎么看?”
青竹应道:“王上感知入微,识人辨物,少有出错。”他话音顿了顿,又道:“可若是那人,就说不准了。”
“来人。”不管众人怎么想,洛川牧心中已是有了决断,拿出手帕擦着身上的油渍,笑盈盈地吩咐道:“把他送到融雪院去,好生招待。”
梧桐栖的侍卫都极为清楚自家王上的脾性,听得他吩咐,守在院门处的侍卫当即心领神会,上前一脚踢在男子膝盖弯处,喝道:“快走!”
白奕扶额。
下一秒,那侍卫被一脚揣在屁股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小兔崽子!胆儿肥了!
洛川牧黑着脸扶住身形不稳的男子,怒道:“滚!”
地上的侍卫忙是爬起来,顶着黑人问号脸,委屈巴巴地捂着屁股闪到一边儿去。
咋了?我咋了?
王上不是向来火气越大,笑意越浓吗?而且,还特意暗示了“好生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