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温翎和昏迷的缪维桢。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映照着缪维桢毫无血色的脸。
温翎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物资补给申请的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床边。他静静地看了缪维桢一会儿,然后像之前一样,用沾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对方额角渗出的冷汗。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抬起,虚弱却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翎一惊,低头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虽然依旧黯淡却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凤眼。
缪维桢醒了。
他看着温翎,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看到温翎守在床边时的怔忪。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为什么……守在这里?”
他的问题直接而犀利,即使是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他依旧试图掌控局面,理解温翎的行为动机。
温翎没有挣脱他的手,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停留在自己腕间。他迎上缪维桢的目光,深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和深邃。
“因为,”温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缪维桢耳中,“你救了我,救了苍翎洲。而且……”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简单地、陈述般地说道:
“我觉得,你应该活着。”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缪维桢冰封沉寂的心湖。他抓着温翎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缪维桢久久地凝视着他。视线掠过温翎因疲惫而微蹙的眉尖,滑过他挺直精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的深绿色眼眸上。几缕松散的金色发丝垂落在温翎白皙的颊边,在仪器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与他周身那种沉静而纯粹的气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种美,与锈港的污浊、政治的肮脏、以及他自己双手沾染的黑暗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吸引力。缪维桢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在无边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骤然窥见了一抹可望而不可即的月光。他冰封的心湖之下,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似乎被这抹月光轻轻触动,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
他眼中那惯有的冰冷和算计,在这一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人”的茫然和触动。
窗外的酸雨依旧下个不停,敲打出断续而压抑的节奏。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上,在两个双手都曾沾染过鲜血与算计的人之间,一种超越立场、超越算计的复杂情愫,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