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人被小女孩乖巧的样子逗笑。
“先坐下吃饭。”吴叔开口张罗,他拉着戴山南,将上首位让出来,想要让人坐下,可戴山南欠了个身,稳稳地坐在旁边的位置。
“吴叔,您坐这儿。”戴山南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您是长辈,今后还要多多麻烦您,您就别和我客气了。”
王伟见状,心思灵巧地帮腔:“吴叔,您就坐这儿吧,我们都教您一声‘叔’,您是我们的长辈,您坐这个位置是应该的。”
一群人推推搡搡,几分钟后,终于坐定,吴叔坐在主位,戴山南和王伟分坐在他的两边。吴叔的其他家人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虽不是珍馐美味,却被戴山南吃过的很多顶级食材烹饪出来的菜品都适口。
饭后,戴山南与吴叔和王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烟。不远处的空地上,三脚架架着一架相机,拍摄着三人的对话。
“我都听小王说了,你过来是想继续拍摄你妈妈没拍完的东西?”吴叔眼神飘忽,像是在望着近处的大山,又想是在透过烟雾看向以往的年岁。
“小华当年来的时候,我们村里还没有那么好的日子,那才是真的苦,到处都是土路,她从板车上下来,裤脚都沾着泥,当时我在村里的戏台上唱戏,她就在下面看着,那是我唯一的观众了。”
戴山南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听到吴叔的话,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橘色的火光很快就变成了灰黑色。
他没说话,深吸一口烟,静静地等着吴叔接下去的话。
身边的王伟声音清亮,他没抽烟,就坐在两人身边,催促着吴叔接着说下去。
“我下台后,小华走上来和我说:‘我想拍侗戏,您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侗戏有什么好拍的嘛。”吴叔垂下头,声音低落,“当时那场革命刚过,我们被打成封建迷信,我爸爸被关进牛棚,没过多久就死了,过了很久,我才重新开始唱戏,也都是一个人唱,没人听的。”
戴山南愣了一下,打断道:“那您为什么还要唱?”
“那可不是什么封建迷信,我们村是侗戏的发源地,历史那么悠久的侗戏,里面全是文化啊!”吴叔声音沙哑干涩,语气中满是不甘,“我爷爷唱了一辈子,我爸爸死前都在说这东西不是封建迷信,我也得将这东西传下去。”
他的话让在场的其他两人沉默,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声犬吠,似乎很远,又好像很近。
长久的沉默在三人之间生长蔓延,良久,吴叔才重新开口:“我得继续唱下去啊!你看,我等到了你妈妈,等到了政府的扶持,说要将这东西当作非遗传承下去,现在又等到你了。”
戴山南猛地转头,他看着吴叔的侧脸,他正望着山和梯田,侗戏就是走出一座座山,走向全贵省。
即便有几年的消沉,遇到了强烈的打压,但侗戏却历久弥新,再一次在这个小村庄中散发新生的魅力和不息的生命力。
“那我们就一起传下去,传出去!”王伟站起身,跺跺脚,“我和戴老师一起,帮着吴叔把它传下去!”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响,戴山南看向吴叔沧桑充满故事的脸和他脸上的皱纹,又抬头去看王伟被晒得黑红又神采奕奕的脸。他将烟按灭,也跟着站起身。
他想起母亲拍摄的一个个画面,似乎透过那些画面和身边这两个人看到了文化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激荡人心的力量。
他的胸口突然升起一种使命感,他好像从帮助母亲完成作品以及完成自己的梦想中跳出来,看向了这个小山村中的“文艺人”,看向了甘于寂寞坚守的老艺术家们。
他肩上担负的侗戏瞬间沉重,却让人感觉到异常踏实。
他伸出手,搭在吴叔的能摸到骨头的肩膀,坚定地说:“好!那就一起干!”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三个跨越年龄、身份和阅历的人,因为同样的目标紧紧联系在一起。
山间传来一阵清风,吹得人浑身舒畅。三人突然就笑了,笑声爽朗。
不远处的相机,静静地记录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