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开嘴,想开口说话,最终只发出了如潮水涌来般的哭泣声。我拼尽全力想让喉咙发出声音,哪怕是一声尖叫也好,直到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直到我的眼前只剩一片空白。
“救救他!”我大声说道,猛地坐了起来,紧紧捂住胸口,感受着自己尚存的心跳,听着自己起伏的呼吸与剧烈的喘息。
我就像被救上岸的溺水之人般大口大口喘着气,赶忙伸出手。蜡黄的手心、宽大的手掌、长长的手指,这是我的手,是即将14岁的瑞秋·德文特的手,而不属于某个可怜的婴儿——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婴儿或许就是曾经的我自己。
“瑞秋!”赫敏说。我愣怔了片刻,向声源处望去。赫敏红肿着双眼,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你怎么样了?天哪,你感觉怎么样,瑞秋?”
“还好。”我低声说,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我环顾四周。哈利坐在与我相邻的病床上,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我低下头去,回避了他的目光;赫敏和罗恩都站在我的左侧,神情十分焦急;拉文德把眼泪擦在了帕瓦蒂的身上,她们俩全身都湿透了,就像刚爬到岸上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我摸了摸脖子,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扯住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是摄魂怪。”拉文德打了个寒颤,“魔法部派来看守霍格沃茨的摄魂怪……”
“没人知道为什么,它们突然聚集在魁地奇球场上,然后——”赫敏说着看了眼哈利,随即便把视线放回到我身上,“然后你就晕了过去。”
想必哈利躺在我左侧病床上的原因也是如此——两个令人叹惋的、失去了双亲的可怜孩子……
“比赛怎么样?”我转移了话题,实在不想和朋友们讨论我的晕倒。
赫敏和罗恩似乎犯了难,彼此对视了一眼。
“我们输了,迪戈里抓住了飞贼。”罗恩说,“我刚离开校医院,奔向魁地奇球场,就看见邓布利多用魔法把哈利放在担架上……”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哈利。”拉文德说,抱紧了帕瓦蒂,“你知道的,特里劳尼教授的预言……”
“有人拿了我的光轮吗?”哈利说,我知道他也是在拙劣地试图岔开话题,“……怎么啦,你们两个?”
“是这样……”赫敏犹犹豫豫地说,“你摔下来的时候,它被风刮跑了。”
“后来呢?”
“后来撞在——撞在——哦,哈利——”赫敏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撞在了那棵打人柳上。”
“后来呢?”哈利固执地继续问道,但或许他自己都不想听见那个意料之中的残酷的答案。
“就在你苏醒前,弗立维教授刚把它送回来。”赫敏用很小的声音说。
我看着赫敏俯下身去,慢吞吞地从脚边拿起一个口袋,翻转过来倒在了床上。十几块碎木片落了下来,扫帚的结局如何已经不言而喻。
*
夜幕降临,我吃着赫敏和罗恩带来的糖浆馅饼,味同嚼蜡。此时偌大的校医院里只剩下了我和哈利二人,我望着他落寞的神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宁静的温室,脑海里总是止不住地浮现出那扇盛满阳光的窗户。
“我送你的金色飞贼呢?”我突兀地开口询问,猜也能猜到他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
“什么?”他下意识反问道,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我、呃——我以为这个晚上我们不会再说话了——”
我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在我的床头柜里。”他飞快地说,摸了摸鼻梁,我立刻就知道他没说实话。我悄悄地笑了笑,真相到底是什么可一点儿也不重要,况且我已经知道真正的答案了,不是吗?
一时间,整个校医院又恢复了宁静,只有月光无声地洒在地板上。是时候了,我想。
“哈利,你有看见什么吗?”
他沉默了片刻,想必这就是他意料中我会问出的问题。我开始胡乱地猜测起来,最终认为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让我知道他在晕倒时到底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你晕过去的时候,”我转过头去看他,走到了他的床边,“有看见什么吗,哈利?”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回答。我决定用一个秘密换取另一个秘密。
“晕倒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父亲尤利西斯。”我斟酌着,而他终于肯抬起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来看我了,“他没有带上我,独自一人走进了河水里。我从没想到过他是……自己结束生命的,也没想到过是他主动抛下我的。”
哈利睁大了原本就圆润的杏仁眼,幽暗的烛火勾勒着他瘦削的脸颊,就连那双眼睛里也染上了明亮灿烂的火光——就像有火蜥蜴在他的眼睛里。
多么温馨的夜间谈话,如果谈论对象不是我那早已逝去的父亲的话。
“我很抱歉。”他干巴巴地说,谁都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如果真有错,就错在他生下来时长了一对耳朵。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后又收回了目光,我知道这是他即将敞开心扉的前兆。
“我听见了她的话。”他说,就像是在喃喃自语,“我听到了我的母亲临终时的声音——她努力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伏地魔的伤害,我还听到了伏地魔杀死我母亲前的笑声……”
他不再说下去了。
我知道自己安慰别人的能力几乎为零,干脆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了哈利的床边,紧紧攥住他长而纤细的手指,望进他的眼睛深处,让他知道我会在他身后,让他知道他永远是我的朋友、我的同类。
我松开了他的手,在他愣怔之际有些冒犯地轻轻抱住了他,试图为他带来一丝温暖。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加深了这个拥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的后背,单薄的身体硌得我浑身发疼。我几乎能听见他怦怦的心跳。
我想,我们永远可以像这样互相依偎,哪怕被世界所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