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今天来看我,瑞秋。”他突然说,“我还以为自己没有朋友了。”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我眯起眼,“这话你可别对罗恩说,他会伤心死的。”
哈利笑了笑,没有说话。
“关于我们的信件,”我说,“你有什么怀疑的人选吗?比如某个狂热的追求者?”
“至少我没有发现。”哈利说,“知道你们给我写过信已经很好了,瑞秋——”
我想起我那封只画了一个问号的信——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更好。
突然,身后的门被打开了。我被吓得跳了起来。是那只猪——那个长得很像猪的男孩,我猜他就是哈利口中的达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哈利,脸突然变红了。
“妈妈,妈妈!”他大叫道,我以为他即将控诉哈利把巧克力蛋糕吃光了,“他把他在那边的朋友带来了——”
原本在洗碗的金发女人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孩子,顺便捂住了他的嘴。
我想逃跑,但不愿当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朋友,还是站在了原地。
“你怎么敢——”她愤怒地低声说,却被哈利打断了。
“她是费格太太的侄孙女,不是什么巫——我的意思是,我们那边的人。”哈利说道,我敢说他一定是故意装作说漏嘴的,“我在费格太太家见过她几次,她平时住在温彻斯特。今天她是来给我送生日蛋糕的。我们那边的人可不需要这样做,不是吗?”
“什么是‘他在那边的朋友’?”我装傻道,“我想知道,哈利上了哪所学校?为什么整整一年,他都没来我姑婆的家里呢?”
哈利的姨妈思考着我话语的真实性,最终,她还是谨慎而保守地相信了我。
“妈妈——”达力说,但她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进了圣布鲁斯安全中心少年犯学校。”她轻声说,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刚才那样严厉,“你知道的,亲爱的,进地方的人都是些坏孩子——所以我们才说他们是他在那里的朋友。”
“好吧。”我说。
“我真想邀请你进来坐坐。”她说,“可是,真不巧——哈利他姨父的客户今天要来我们家做客。”
我心领神会,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我也该回去了。”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哈利的弗农姨父很可能就要出现了,“费格太太总想我陪在她身边。老人嘛,你们都知道的。”
“再见,瑞秋。”哈利说。
“再见,哈利!”我朝哈利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一直到夜幕降临,我才回到了海蒂的家里,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先去写封信!”我说着,不顾内莉的喊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赫敏正在里斯本旅行,不管怎么看,我都该先给罗恩写一封信。
亲爱的罗恩: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我今天去女贞路探望了哈利,给他带了个蛋糕。可怜的哈利,就像家养小精灵一样,连饭都吃不饱。
海德薇被哈利的姨父关起来了,这也是他不能给我们回信的原因。另外,他和我说,他竟然从来没有收到过我们的来信!这事也太奇怪了。
赫敏去里斯本旅行了,如果她前段时间没有给你回信,那也是正常的。
顺便,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家里安个电话?老是写信也太浪费我的精力了,就是为了给你写信,我才写不完暑假作业的!如果你想得到我的原谅,就把你的天文学作业给我看看,谢谢。
替我向韦斯莱夫人问好。
我折好羊皮纸,塞进信封里,打开了斯库特的笼子,把信封绑在了他的脚上。
“谢谢你,亲爱的。”我吻了吻他毛茸茸的脸颊,他咕咕地叫了两声,“把这封信寄到陋屋——罗恩·韦斯莱的手里。”
直到斯库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倒在柔软的床垫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狄芙达的照片。
我用食指抚摸过她有些模糊的脸颊,却发现她竟然躲开了我的触碰。
“真没礼貌。”狄芙达眯起灰色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和我的母亲对话,这机会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立刻坐直了身子,呆愣地直视着她的脸。
“谢谢。”我说,“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如果你也被夹在书里那么久,久到你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你也会像我一样的。”她用手指缠绕着头发,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我。
“你的爸比是谁?”她突然问道,就像在和一个智力低下的小孩子说话,“我真的很好奇,我最后和谁步入婚姻的坟墓了?”
“什么?”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不要把我当成真正的狄芙达,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你。”她说,“所以,他是谁?不会是尤利西斯·德文特吧?”
她就像想到什么荒谬的事似地笑了起来。
“正确。”我说,本以为她会变得害羞、或是展现出达成心愿的喜悦什么的,可她愣住了,随即便慢慢地张开了嘴巴(我也有这个习惯),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我,也不再维持自己那副刻薄女孩的样子了——
“那个悲观又敏感的书呆子?”她说,脸颊因气恼而变得红润起来,倒让她看上去没那么病恹恹的了,“你在开玩笑吧?我就算嫁给维罗娜也不可能嫁给他,绝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我耸了耸肩膀,“其实我爸爸还挺漂亮的,不是吗?”我说着,觉得自己有点像影视剧里给陌生阿姨推销自己废物父亲的可怜女孩,“等等,维洛娜是谁?”
“我的笔友。”狄芙达说,“她的小说出版了吗,那本《高颂自由与红茶》?她有成为像艾米丽·勃朗特那样伟大的作家吗?”
“是什么反乌托邦作品吗?听起来和这勃朗特的风格不是很像。”我皱起了眉,细细回想着,“没有。起码我从没听说过。”
“我希望是你见识短浅。”她说。
一阵沉默。我设想过很多问妈妈的话,但在这一刻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心头那股沉闷的细微疼痛扩散至全身。
我的母亲缺席了我几乎整个人生,从遥远的过去到尚未触及的未来,这也导致我和她就像世界上最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意识到这点让我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如果她还在,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我轻声问道。
“我有东西留给你。”她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过你得先玩成我的三个任务,我才能相信你就是我的女儿、是我信任的可以托付的人。”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她移开了目光。
“首先——在某节课上捣乱怎么样?”她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真想看尤利西斯那家伙生气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课上捣乱了呢?”我急切地问道,并不愿思考为什么我母亲布置给我的任务是让我当皮皮鬼二世,也不想告诉她,尤利西斯早在我有记忆前就被埋葬在了冷冰冰的泥土里。
“这张相纸会监督你。”狄芙达说,“等你完成了第一步,第二个任务就会出现在相纸上。”
“等等——”
“好啦,我要去休息了,再见。”她决绝地说。
我看着母亲的脸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终连同背景一起消失在了泛黄的相纸上。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只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已经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