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尽快好起来,真正地掌控防疫所,并且必须设法与京城的林澜取得更直接,更不受干扰的联系!
只有澜哥儿,或许能跳出北疆这局棋,从更高的层面看清局势,甚至……影响皇帝的看法。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然而,如何绕过舅舅那看似严密保护的监控网?官驿已被证明不可靠,商路也未必安全,贾琏的目光,落在了正在细心为他调整参汤温度的陈远身上。
陈太医……他来自太医院,背景相对单纯,对医学的专注远超对权谋的敏感。
最重要的是,他因参与石柱的验证,与自己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且对林澜的医术与为人由衷敬佩。
或许……可以通过太医系统的内部特殊渠道?
就在贾琏心中筹谋之际,防疫所外的保护圈,迎来了数日来最大的一次波澜。
这一日,天阴沉得厉害,北风卷着雪沫,刮在人脸上生疼。
一队约莫三十人的骑兵,簇拥着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径直冲到了防疫所外王子腾亲兵设立的警戒线前,马蹄践踏积雪的闷响与甲胄刀兵的碰撞声,打破了多日来由军方保护带来的压抑平静。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免近!”
王子腾的亲兵队长,一个面庞黝黑眼神如刀的汉子,横刀立马,厉声喝道。
对面骑兵队伍中,一骑越众而出。
马上之人未着铠甲,只一身深青色官袍,外罩御寒的貂裘,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却沉稳锐利,自有一股久居宪台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身着官服,面沉如水的随员。
“本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奉旨巡查北疆,听闻此地设有防疫之所,特来查看疫情,慰问办差官员,尔等何人,敢阻钦差?”
那清癯官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左副都御史?又一个钦差?
贾琏在仓房内听到动静,心中猛地一跳,陈远已疾步出去探看。
亲兵队长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态度依旧强硬:“末将奉九省统制王大人军令,护卫防疫重地,以防奸细破坏,未有王大人或宋御史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左副都御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却并不动怒,只淡淡道:“本官奉的是天子明旨,巡查北疆一切事宜,自然包括防疫救民之务,王节度使的军令,莫非大得过陛下圣旨?尔等是要抗旨么?”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抗旨”二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亲兵队长脸色微变,他敢对寻常官员强硬,却绝不敢公然背负抗旨的罪名,他略一迟疑,回头示意一名亲兵速去禀报王子腾。
这时,陈远已赶到近前,看清来人,连忙上前行礼:“下官太医院医士陈远,见过御史大人!贾主事正在所内养病,大人若要查看,还请……还请稍待通传。”
左副都御史目光落在陈远身上,见他身着太医官服,年纪虽轻却神情镇定,眼神清正,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原来是陈太医,本官李唯清,受陛下隆恩,特来查看北疆防疫实情,了解牛痘接种成效,贾主事抱恙,本官更应探视,怎么,如今这防疫之地,竟成了连钦差都进不得的军营禁脔了么?”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明显的质问,目光扫向那亲兵队长。
亲兵队长额角见汗,正不知如何应对,远处马蹄声响,却是王子腾与宋御史闻讯一同赶来了。
王子腾一身戎装,外罩大氅,策马而来,虎虎生威。
他目光先与李唯清对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翻身下马,拱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宪台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唯清亦下马还礼,神色却依旧严肃:“王节度使,本官奉旨巡查,途径此地,闻防疫所有功,特来查看,不料被贵属阻拦,言需军令方可入内。不知这是王节度使的意思,还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王子腾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无奈与郑重:“李宪台言重了,北疆不靖,此前又有宵小散布谣言,意图谋害办差官员、破坏防疫,本官也是不得已,才派亲兵加强护卫,严查出入,以防万一,皆是出于保护之心,绝无阻拦钦差之意。”
他侧身让开一步,“宪台奉旨巡查,自然畅通无阻,请!”
李唯清深深看了王子腾一眼,不再多言,举步便向防疫所内走去,宋御史紧随其后,经过王子腾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
贾琏在仓房内,已由陈远扶着勉强坐起。
他心中念头飞转,李唯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真正的风宪重臣!他此刻到来,是皇帝对北疆局势不放心,增派的耳目?还是……京城那边,戴权的彻查有了突破性进展,皇帝需要更直接,更不受地方势力干扰的眼睛,来核实北疆的一切,包括牛痘,包括查案,也包括各方势力的表现?
无论是哪种可能,李唯清的到来,都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北疆上空厚重的阴云与暗流交织的幕布。
当李唯清在陈远的引领下,踏入这间充满药味,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仓房,看到病骨支离却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的贾琏时,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动容。
“贾主事不必多礼,安心躺着便是。”
李唯清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贾琏苍白瘦削的脸庞,又落在他手臂上隐约可见的接种疤痕,以及床头那本翻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记录册上。
“本官离京前,陛下曾有口谕。”
李唯清的声音在安静的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说,贾琏在北疆,不易,今日本官亲眼所见,方知陛下圣明,亦知贾主事……当真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远,以及闻讯赶来的刘本固等人,缓缓道:“本官此来,一为查看疫情,慰问诸位辛劳;二为核实牛痘接种之成效;三为……协查北疆一切事宜,还望诸位,据实以告,勿隐勿瞒。”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仓房外那些如标枪般挺立的王子腾亲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