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贾琏果然在此,王子腾眼中忧色更浓:“琏儿他可还安好?防疫所何在?本官能否前去一见?”
宋御史略一沉吟,想到贾琏刚刚病倒归来,王子腾又是他亲舅,于情于理都不便阻拦便道:“贾主事前几日因操劳过度,又偶感风寒,病了一场,如今正在防疫所将养,防疫所内多有病患,王大人若要前往,需做好防护。”
“无妨!本官这就去!”
王子腾毫不犹豫,立刻让亲兵取来简易的罩衣口罩,穿戴整齐,便在宋御史的陪同下,匆匆赶往防疫所。
防疫所内,贾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正由陈远扶着,勉强喝下半碗米粥。
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赵书吏快步进来禀报:“贾大人,宋御史来了,还有……还有一位穿着戎装的大人,说是您的舅父王大人……”
舅父?王子腾?贾琏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舅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及细想,王子腾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外罩着略显别扭的粗布罩衣,脸上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而此刻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简易床铺上,瘦得脱形脸色蜡黄的贾琏。
“琏儿!”
王子腾脚步一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步上前,竟不顾旁人目光,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贾琏,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痛惜,“你……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贾琏看着突然出现的舅舅,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震惊与心疼,多日来积压的疲惫后怕,瞬间涌上心头,鼻头一酸,喉咙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红着眼圈,喊了一声:“舅……舅舅……”
这一声虚弱而饱含情感的呼唤,彻底击垮了王子腾心中最后那点为了官体而强撑的镇定,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贾琏骨节分明的手,老泪竟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琏儿……是舅舅……是舅舅没管好手底下这帮畜生!辜负了圣恩,害苦了百姓,更……更连累你到此等险地,遭此大罪!”
王子腾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悔恨与自责,“我早该察觉!早该整顿!若非陛下圣明,派宋御史彻查,派你来防疫,我还被蒙在鼓里!我……我愧对陛下,愧对北疆死难的百姓,更愧对祖宗,没照顾好你!”
他这番话,一半是真情流露,看到亲外甥在这等险恶环境中病成如此模样,想到他差点因为自己治下不严而出的纰漏送命,后怕与心疼交织,眼泪是真心实意。
另一半,则是精明的迅速切割与表态,北疆出了如此惊天大案,瞒报疫情,草菅人命,他作为节制九省的军方大佬,即便主要责任在地方文官,他也绝对逃不脱失察之罪。
与其被动等皇帝追究,不如主动认错,深刻检讨,并积极表态参与善后,将功补过,而贾琏的惨状,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贾琏看着舅舅老泪纵横,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深知舅舅官场沉浮多年,心思深沉,此刻未必全是真情。
但那份显而易见的关切和后怕,却也做不得假,无论如何,此时舅舅能亲自来这险地,表态支持,对目前的他,对防疫所,甚至对整个北疆局势,都是有利的。
“舅舅……快别这么说。”
贾琏挣扎着坐直了些,反握住王子腾的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努力让语气平稳,“陛下圣明,派宋御史与侄儿前来,正是为了拨乱反正,救治百姓,侄儿身为朝廷命官,受陛下信重,理当尽责,只是……只是侄儿无能,让舅舅担心了。”
“胡说!”
王子腾抹了把脸,语气斩钉截铁,“你做得很好!宋御史都跟我说了,你在这防疫所,推行那牛痘之法,救了不少人,还拿到了紧要的证据!这才是男儿担当!比那些只知道钻营贪腐,欺上瞒下的蠹虫,强出百倍!”
他站起身,对一旁的宋御史拱手道:“宋御史,琏儿病体未愈,还需静养,这防疫所一应事务,若有需要兵丁协助护卫,清剿附近可能滋事的匪类,或是运输物资,维持秩序之处,请尽管开口!本官带来的亲兵,以及附近驻军,皆可调用!务必保障防疫所安全,让琏儿能安心养病办差!”
宋御史连忙回礼:“多谢王大人鼎力支持!有大人此言,下官与贾主事便安心多了。”
王子腾又仔细询问了贾琏的病情和所需药物,嘱咐陈远好生照料,并表示会立刻派人从自己军中调拨一些珍贵的补药过来。
随后,他才在宋御史的陪同下,离开了防疫所,去商议如何配合查案和稳定北疆大局。
舅舅的突然到来和强势表态,像一剂强心针,不仅让贾琏心中稍安,也给整个防疫所注入了一股新的底气,连守卫的兵丁们,听说九省统制,贾大人的亲舅舅亲自带兵前来坐镇,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然而,贾琏在最初的宽慰过后,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舅舅的到来,固然带来了保护,但也意味着,北疆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牵扯的利益更大。
连舅舅这样的军方重臣都被惊动,亲自前来补救和切割,可见皇帝对北疆之事的重视,也可见此案背后牵扯的势力之盘根错节。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