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这几日在孙益的精心调理和林澜提供的，根据医典残卷思路调整的温补方子下，气色确实好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下不得床，但眼神不再那般涣散，偶尔也能强打着精神看看身边的儿子贾安，说一两句话。

孙益则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的是，林澜所赠的那部医典残卷，简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医学大门。

其中许多理念和方剂，看似离经叛道，细思却直指本质，他将部分理念应用于王熙凤的调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止血生肌散的成分和原理，也让他反复琢磨，获益匪浅。

痛苦的是，每日除了宫中和太医院的日常事务，还要去贾府诊视，更要应付那些纷至沓来，来自各府贵眷的隐晦请托，让他不胜其扰，却又不能轻易得罪。

林澜自然也听到了些风声，她有些意外，没想到王熙凤之事会传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关注。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在这个医疗水平有限，妇产尤其凶险的时代，任何一点能提高生存率的希望，都会引起疯狂的追逐。

这未必是坏事，若能借此机会，让孙益将一些更先进的医学理念，尤其是妇产和急救方面，能谨慎地推广开来，或许能挽救更多生命。

但她也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尤其牛痘之事尚未尘埃落定，自己又处在风口浪尖，此时若再被扣上私藏秘方，结交内眷之类的帽子，只会让处境更加复杂。

她特意寻了个机会，与孙益深谈了一次。

她明确表示，那医典既已赠与孙益，便由孙益全权处置，临床应用甚至有限度地传授，皆凭孙益的医德与判断，她绝不干涉。

同时，她也提醒孙益，贵眷圈子的水很深，需把握分寸，一切以患者病情和医学原则为准，莫要卷入无谓的应酬与是非。

孙益感佩于林澜的坦荡与清醒，郑重应下。

有了林澜的授权，他心中更有了底气，对那些请托，也能更从容地以医者需对症下药，不可轻传秘方等理由婉拒或谨慎处理，将主要精力依然放在王熙凤的恢复和太医院的本职上。

然而，林澜“擅医道，有秘方”的名声，还是传开了，而且与她那“刑部侍郎，牛痘推行者”的官方身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既忌惮又好奇的复杂形象。

这在某种程度上，为她挡掉了一些明面上的攻讦，但也让她在部分守旧派和敌对势力眼中，变得更加异类和需要警惕。

水承安插在京城的耳目，自然也将这些风声报了回去，奉恩镇国公府的书房内，水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血崩都能救回来？还有秘药？”

他咬牙切齿，“林如海这个儿子，倒是比他老子还会故弄玄虚！牛痘还没搅和清楚，又弄出什么医术秘方来收买人心！”

他心中嫉恨如毒火焚烧。

北疆那边，贾琏等人似乎站住了脚，还弄出了点名堂，京城这里，林澜不但没被皇帝责难，反而因为救了王熙凤，在女眷中隐隐有了些好名声，连带着那孙益也跟着水涨船高！这让他如何能忍？

“王爷，咱们在北疆的人回报，贾琏和那个姓陈的太医，突然不见了踪影，防疫所人心浮动。”

幕僚低声禀报，“宋阡陌查得紧，咱们在北疆的人折了不少，暂时不好有大动作，不过……京城这边，是不是可以……”

水承眼中凶光一闪：“王熙凤不是还没死吗？贾琏不是最在乎他这个老婆孩子吗？”

一个更加阴毒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去，把王熙凤产后血崩差点死掉，全靠林澜和孙益才捡回一条命，但如今依旧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咽气的消息，给我传到北疆去！要快！要让贾琏知道，他媳妇快不行了，是因为替他担惊受怕，又产后失于调养！”

他脸上露出狞笑：“贾琏那小子，看似油滑，实则重情，尤其对他那个泼辣老婆，听到这消息，他还能在北疆坐得住？必定方寸大乱！要么急着往回赶，擅离职守，给了咱们拿他把柄的机会，要么心神不宁，行事出错，在北疆那个险地，出错就是死！就算他忍住了，心里也是个煎熬！我看他还怎么安心办差！”

幕僚会意，阴笑道：“王爷高明！此计攻心为上！属下立刻去办！保证让消息恰巧传到黑河堡贾琏耳朵里！”

水承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京城这边也别忘了，继续散布流言，就说林澜在刑部大狱拿囚犯试邪药，才惹来了晦气，连累了亲戚家眷，王熙凤血崩，就是被他克的！把他那点好名声，给我搞臭！”

“是！”

阴谋的毒雾，再次向京城和北疆弥漫而去。

而此刻，林澜正站在刑部衙门的窗前，望着北方阴霾的天空，心中那份对贾琏的担忧，在得知防疫所人心浮动，贾琏陈远失踪后，达到了顶点。

她握紧了拳，指尖冰凉。

就在这各方角力达到微妙平衡的关口，一个从北疆绕了远路，历经波折的信使，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风尘仆仆地敲响了林府的大门。

他带来的，不是官驿文书，也不是商队密信，而是宋御史以私人名义，通过绝对可靠渠道送来的一封火漆密函，以及一个扁平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林澜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