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所的运行，在经历了兵丁急症的波折后，逐渐步入正轨。

接种者们陆续度过反应期，身体状况良好，栓子等三名天花病患，在刘本固和陈远的精心治疗下，病情持续好转，栓子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身上痂皮尚未完全脱落。

这一切，都让防疫所内外的人们，对牛痘和朝廷的防疫措施，增添了越来越多的信心。

然而，外部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宋御史的彻查行动，如同一把利剑，搅动了北疆官场这潭深水泥沼。

被抓官员的同党和利益相关者，以及那些本就对朝廷防疫心怀不满的地方豪强和愚昧乡民，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开始蠢蠢欲动。

防疫所外围，不时出现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夜间也曾遭遇过小规模的投石骚扰，宋御史虽加强了护卫，但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贾琏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推进那项秘密验证，否则，一旦外部压力突破临界点，或京城那边因久无消息而失去耐心，他和防疫所所有人，都可能成为牺牲品。

他的目标，锁定了石柱。

这个年轻的猎户，身体强健，接种反应平稳，且对朝廷救他出靠山屯心存感激，性情也颇为耿直果敢，经过几日的暗中观察和有意无意的接触，贾琏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这夜，风雪格外猛烈。

防疫所内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守夜的兵丁在仓房外跺着脚巡逻。

贾琏以巡查为名，将石柱悄悄叫到了仓房角落里一间临时充当杂物间，相对僻静的小隔间内，油灯如豆，映着两张神色凝重的脸。

“石柱兄弟，坐。”

贾琏压低声音，指了指地上的草垫。

石柱有些拘谨地坐下，看着贾琏：“贾大人，您找我有事？”

贾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他这几日的感觉，又闲聊了几句打猎的事，待石柱稍微放松，才话锋一转，神情严肃起来：“石柱兄弟，我且问你，你想不想彻底摆脱痘娘娘的恐惧？想不想以后，哪怕再遇到天花疫病，也能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

石柱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想！当然想！大人，不瞒您说，我们屯子就是被这痘娘娘害惨了！我爹娘、媳妇、孩子……都没了！要不是大人和太医们救了我，给我种了那牛痘，我这条命，也早就交代了！能不怕吗？”

“好。”

贾琏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有一个法子，或许能让你，也让更多人，以后再也不怕天花，但这法子，需要有人敢试，敢冒险。”

石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冒险？大人，您的意思是……”

贾琏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用油纸蜡封层层包裹的扁圆锡盒，在昏暗的灯光下，锡盒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里面，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东西，来自一个已经得过天花，并且康复了的人。”

“将这东西，以极小的剂量，用特殊方法接触到接种过牛痘的人身上，可以测试出，这人身体里抵抗天花的能力，到底有多强，如果成功，就证明牛痘确实能让人不怕天花，以后推广开来，能救无数人。”

石柱听得似懂非懂，但“测试抵抗能力”，“证明牛痘有效”，“救无数人”这几个词，他听懂了，他看了看那神秘的锡盒，又看了看贾琏凝重而诚恳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大人……这……有危险吗？”

“有。”

贾琏毫不隐瞒，“虽然剂量极小，处理过，但毕竟与天花有关，可能会引起比接种牛痘更强烈的反应，甚至有可能，真的引发天花，所以，我绝不会强迫任何人，此事，必须自愿，且需绝对保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石柱，我选中你，是因为你身体最好，性子也稳，此事若成，你便是立了大功，朝廷必有重赏，你往后的人生，也会截然不同，但若失败……后果难料，你可以拒绝，我绝无二话，也会一如既往地照看你。”

小隔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的噼啪声。

石柱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处的裤子，指节发白，他脑海中闪过父母妻儿临死前的惨状，闪过自己独自在靠山屯等死时的绝望，闪过被救出时那一丝微弱的生机，也闪过这几日防疫所里逐渐恢复的生气和对未来的隐约希望。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大人！我干！”

“你确定？”

贾琏心中一紧，确认道。

“确定！”

石柱咬牙道，“我这条命，是大人和朝廷捡回来的！与其窝窝囊囊地怕一辈子，不如搏一把！要是真能证明那牛痘有用，以后少死些人，我石柱值了！就算真有个万一，我也认了！只求大人……万一我真不行了，帮我给我爹娘媳妇孩儿烧纸捎个话，说我没给他们丢人！”

贾琏眼眶一热，用力拍了拍石柱的肩膀：“好汉子！你放心，我会动用所有手段，保你平安！此事若成，我贾琏，记你一辈子！”

接下来，贾琏以最严谨的态度，向石柱详细说明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又将他秘密转移至一处绝对隔离，由他亲自布置的隐秘地点，由陈远太医全程监控，进行为期至少十日的严密观察，期间饮食药物都由贾琏亲自把关。

一切准备就绪，就在这个风雪肆虐的深夜，贾琏和陈远协助石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防疫所，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进入了那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地窖。

地窖内，炭火微弱，却足够温暖。

陈远小心翼翼地将锡盒打开，里面是极少量混在特制油脂中的淡黄色膏状物。

他以最精密的银质工具，取用了微乎其微的一丁点，按照林澜《要则》中关于验证剂使用的极端谨慎流程，在石柱另一侧未曾接种的上臂，以几乎感觉不到的极轻力度，划下了一道比牛痘接种更浅的痕迹，将那点膏状物均匀涂抹。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和炭火的噼啪。

石柱躺在铺了厚厚干草和干净被褥的地铺上，眼睛望着地窖顶棚渗下的冰霜，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贾琏坐在一旁，紧握着林澜给的药匣，心中默念着每一种药的用法，陈远则开始记录初始时间、环境温度、石柱的脉搏、体温等基础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