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种后的第四日第五日,是反应集中显现的时期。
兵丁中有两人出现了明显的发热和局部肿痛,被安排暂时休息。
仓房内的接种者中,那名青年和中年妇人的水疱开始化脓,但精神尚可,在陈远的指导下小心护理着,韩婆子等人则平稳度过。
而重症区里,在刘本固和陈远不眠不休的救治下,栓子的高热终于在第五日傍晚开始缓缓下降,身上的疹子开始透发,虽然依旧凶险,但至少看到了挺过去的希望。
另两名成年病患,一人病情稳定,另一人却突然恶化,出现谵妄和呼吸急促,刘本固用尽了手段,包括贾琏给的护心保命丹,才勉强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半只脚。
每一天,贾琏都如同绷紧的弦。
他不仅要关注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处理各种突发问题,还要与宋御史保持联络,汇报进展,请求支援。
宋御史那边的查案似乎也取得了突破,抓了黑河堡的驻军校尉和两名县吏,正在深挖,但同时也意味着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外围局势更加紧张,不时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在远处窥探防疫所。
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日夜碾压着贾琏的神经。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接种反应最重,但身体底子似乎最好的青年身上,他叫石柱,二十出头,是屯子里最好的猎户,父母妻儿皆已死于疫情,只剩他一个,这几日,他虽然因接种反应难受,却从不抱怨,反而时常帮着陈远做些递东西,安抚其他幸存者的活儿,眼神中有一种死里逃生后的麻木,也有一股不甘熄灭的生命力。
也许……可以和他谈谈?
贾琏按捺住这个念头。
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石柱的接种反应完全平稳,建立起初步的信任,并且找到一个绝对安全隐秘的验证环境,他怀中那个小小的锡盒,仿佛有千钧之重。
就在防疫所的秩序逐渐建立,人心渐稳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骤然降临。
第六日深夜,寒风怒号。
防疫所外围负责警戒的两名兵丁,忽然先后发起高烧,浑身打颤,意识模糊,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人的颈侧,出现了几点可疑的红疹!
消息传来,整个防疫所瞬间被巨大的恐慌笼罩,难道……牛痘没用?还是说,他们染上了别的恶疾?守卫的兵丁都倒下了,下一个会是谁?
就连一直表现镇定的陈远,脸色也瞬间白了,刘本固更是吓得几乎瘫软,喃喃道:“完了……完了……还是染上了……”
贾琏的心也猛地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让陈远立刻去查看病倒兵丁的症状,一边迅速隔离了病倒兵丁所在的区域,严禁其他人靠近,并安抚仓房内已经听到风声,开始骚动的幸存者们。
“大家不要慌!未必是天花!也可能是寻常风寒,或是接种后的加重反应!一切等陈太医诊断后再说!”
贾琏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嘶哑,“所有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命令不得擅动!韩婆婆,栓子今日怎么样?”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栓子,转移众人的注意力,韩婆子连忙答道:“栓子……栓子今天好像好些了,热退了点……”
“好!这是好事!”
贾琏提高声音,“说明太医们的药方是有效的!大家要相信太医,相信朝廷的法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他的弹压和引导下,仓房内的骚动暂时平息,但那种无声的恐惧,依旧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贾琏走到隔离区外,看到陈远已经为两名兵丁做了初步检查,正在用温水为他们擦拭降温,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头紧锁。
“如何?”贾琏低声问。
陈远摘下口罩,脸上满是汗水,低声道:“高热,寒战,一人有零星红疹,但形态似乎与天花典型疹子略有不同,且出现得太快,另一人暂无皮疹,脉象洪大而数,更像是外感风寒邪毒入里化热,并发痈疽之象?他们前两日接种反应本就重,或许体质有异,加上今夜守哨,风寒侵袭,内外交攻……”
他不是很有把握,毕竟年轻,经验有限,但贾琏听出了弦外之音——可能不是天花,但病情同样凶险!
不是天花,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若真是严重的感染并发症,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地,同样是致命的!
贾琏立刻做出决断:“按重症外感热毒并发痈疽先治!用猛药!我带来的清心解毒丸和护心保命丹还有,先用上!需要什么药材,立刻列出,我马上派人去宋御史那里求取!另外,加强我们所有人自身的防护,喝预防药汤,撒辟秽散!绝不能再有第三人倒下!”
他的果断,稳住了陈远和刘本固的心神,陈远立刻去开方配药,刘本固也强打精神去帮忙,贾琏则亲自写了急报,派一名未染病的兵丁火速送往宋御史处。
忙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贾琏站在仓房门口,望着东方那线微光,只觉得身心俱疲,寒意彻骨。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在这瘟疫肆虐的北疆,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牛痘或许能防天花,却防不住其他的疾病,严寒和人心深处的恐惧。
他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