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与刘本固对视一眼，情况比预想的稍好，至少还有活口，且似乎有活动能力。

“打开屏障，我们要进去查看。”贾琏命令道。

乡兵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贾琏身后的兵丁队长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露凶光：“嗯？！”

乡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手忙脚乱地挪开几处栅栏，打开一个缺口。

贾琏让两名兵丁和书吏留在缺口处接应并维持通道，自己带着刘本固、陈远和另外两名兵丁，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落。

村子里一片死寂，积雪覆盖了道路和屋顶，许多房屋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偶尔能看到雪地上有拖曳的痕迹或零星的黑褐色污渍。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主路向里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忽然，前方一间看似较为完好的土坯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紧接着是压抑的婴儿般的呜咽。

有人！还活着！

贾琏精神一振，示意众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间屋子，透过破损的窗棂，隐约可见屋内炕上蜷缩着两个人影。

“里面的人，不要怕！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太医和官员，来救你们的！”

贾琏提高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可信。

屋内一阵窸窣，咳嗽声停了，那呜咽声也变成了惊恐的抽泣。

贾琏耐心地又说了一遍，并示意刘本固和陈远准备好防护和简单的诊箱。

过了一会儿，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得脱形，满是污垢和惊恐的老妇人的脸，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气息微弱的孩子。

“真……真是朝廷来的？”

老妇人声音嘶哑，眼睛浑浊，充满了不信任和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千真万确。”

贾琏拿出腰牌和文书给她看，又指着刘本固和陈远身上的太医官服和药箱，“这两位是太医院的太医，专治疫病，老人家，你们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都怎么样了？”

老妇人看着刘本固和陈远那不同于寻常郎中的装扮和气质，又见贾琏言辞恳切，身后的兵丁也守在远处并未靠近，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眼泪却哗啦啦流下来：“没……没多少人了……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下我们七八个老弱病残，躲在屋里等死……我孙子……我孙子发热好几天了，身上起了红点……”

她说着，将怀里的孩子递出来一些。

陈远太医立刻上前，隔着一定的距离，仔细观察孩子的面色和露出的手臂，又轻声询问症状。

他年轻动作却沉稳，眼神专注，全然忘了害怕，刘本固也凑近查看，低声与陈远交流几句，初步判断，这孩子很可能处于天花早期。

贾琏心中一沉，但同时也看到了希望——这里有现成的病人，也有尚未发病的幸存者。

他们又走访了其他几间还有活口的房屋，情况类似，最终确定，靠山屯目前尚有幸存者九人，其中三人有明显天花症状，两人有轻微发热，其余四人目前看似健康，这九人，便是他们首批需要面对和处置的对象。

回到村口，贾琏迅速做出决策。

“将目前有症状的三人，用我们带来的简易担架，小心抬回防疫所隔离病区，由刘太医和陈太医负责诊治，严格按《要则》中的疫病治疗方略用药，并记录病情变化。”

“其余六名目前看似健康的幸存者，由书吏登记造册，详细告知牛痘接种事宜，签署自愿文书，若不识字则画押作证，然后一同带回防疫所，作为首批接种对象。”

“立刻派人回报宋御史，详述此地情况，并请求增派兵力和物资，彻底清理消毒此村落，并搜寻可能遗漏的幸存者或尸体，妥善处置，以防疫情源头扩散。”

“我们带回的幸存者和病患，在防疫所必须严格分区隔离，接种流程必须一丝不苟，记录必须详尽无误，这是我们北行的第一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考虑周全。

刘本固此刻已将贾琏视为主心骨，连连点头。

陈远太医更是双眼放光，大声应“是”，立刻转身就去准备担架和登记文书，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和济世救人的热忱，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连那两名兵丁，见这位年轻主事处事有条不紊敢为人先，也不由得肃然起敬，执行命令格外卖力。

靠山屯的幸存者们，在经历了漫长绝望的等死后，骤然见到生的希望，尽管依旧恐惧茫然，但在贾琏等人坚定而有序的安排下，还是顺从地被带离了这个人间地狱般的村落。

当暮色再次降临时，防疫所仓房里点起了火把和油灯。

病区里，刘本固和陈远守着三名病患，仔细诊脉、喂药、记录。

接种观察区里，那六名幸存者在喝了安神的汤药后，情绪稍定，由书吏和医士逐一进行接种前检查询问，然后由陈远太医亲自操作，为他们接种了牛痘。

整个过程中，贾琏一直站在最前面，协调各方，安抚人心，检查每一个环节。

他看着陈远那双年轻而稳定的手，熟练地完成一个个接种动作，看着那六名幸存者接种后或茫然或期待，又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林澜在刑部大狱中第一次为死囚接种时的情景，想起了临行前她的殷殷嘱托，想起了二奶奶含泪的眼睛和未出世的孩子……

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疲惫不堪，却又有一股热血在胸中奔涌。

夜更深了，寒风呼啸着掠过仓房破败的屋顶，接种后的幸存者们被安置在铺了干净稻草，生了火盆的隔间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反应。

贾琏亲自守在第一班岗上，和刘本固、陈远一起，密切关注着每个人的状况。

陈远毫无睡意，就着油灯的光，仔细整理着今日的病案和接种记录，时不时向贾琏请教某个细节或《要则》上的要点，眼神明亮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