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苦涩与恐惧交织的神情，“下官自知以往对院使多有冒犯，对牛痘之法也见识浅薄，如今皇命在身，不敢推诿，只是心中实在惶恐，毫无把握，北疆疫情凶险，万一处置不当，不仅自身难保，恐也辜负圣恩，坏了院使这济世良法的大计啊！”

他偷眼看了看林澜的脸色，见她并无讥讽之意，才继续硬着头皮道：“故此，下官斗胆前来，恳请院使看在同僚一场，更看在北疆万千百姓性命的份上，能否指点一二？这牛痘接种，到了疫区实地，该如何操作，有何要诀？需注意哪些事项？可有预防自身染疫，或是万一接种出现严重反应的应对之方？下官感激不尽！”

说罢，竟是起身，深深一揖到地。

看着眼前这个往日眼高于顶，此刻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同僚，林澜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太医也是人，也怕死，尤其是去面对那种绝症。

刘本固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求助虽然动机不纯，但指向的，确实是当前最急迫，也最实际的问题——如何安全有效地在疫情现场应用牛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整理着思绪。

北疆之行，危险与机遇并存。

危险自不必说，机遇则在于，若能成功在疫区建立起有效的免疫屏障，控制住疫情，那牛痘的奇效将得到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证明！这远比她在诏狱里偷偷摸摸搞极限验证要光明正大，也更具说服力。

但前提是，去的人得懂行，得严格按照规程操作，不能出大的纰漏。

“刘太医请坐。”

林澜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北疆之事，确乎凶险，陛下急于推广牛痘，亦是爱民心切，你等奉命前往，责任重大。”

刘本固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牛痘接种，原理在于以毒攻毒，以轻微安全的牛痘之毒，激发人身自生抵御人痘之能力。”

林澜开始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关键之处有几条：第一，痘苗必须取自健康的牛痘疱浆，且需新鲜纯净，运输保存需用冰鉴或阴凉干燥之法，万万不可污染或失效，我会将制备、保存痘苗的详细方法写给你。”

刘本固赶紧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紧张地记录。

“第二，接种之人，必须身体健康，无发热、疮疡等症，接种前需仔细问诊查验，接种部位为上臂外侧，皮肤需以烈性烧酒或我特制的消毒酒精擦拭干净。接种时，需将银针以火烧或酒精浸泡消毒后沾取微量痘苗，在皮肤上划出浅痕，不可过深，以微微渗血为度。”

“第三，接种后，需密切观察，通常三至五日内，接种处会出现局部红肿发热，甚至形成小水疱、化脓，此为发痘，是正常反应，预示免疫正在建立。期间可予清淡饮食，注意局部清洁，避免抓挠。若出现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接种处溃烂蔓延等异常，需及时对症处理，我会给你几个备用的方子。”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澜语气加重，“接种后，需至少观察十日以上，待反应完全消退、结痂脱落，方算初步成功，在此期间，接种者仍需注意避免与真正的天花病患密切接触，以防在免疫力完全建立前感染。”

她顿了顿，看着刘本固记录得满头大汗，继续道：“至于你等自身防护，首要便是严格避免接触天花病患的□□、痂皮。诊视病患时，需以棉布蒙住口鼻，以特制油膏涂抹鼻腔，穿戴罩衣，事后所有衣物需沸煮暴晒，自身需以药汤沐浴，我会给你一个避疫香囊的方子和药浴方子，此外，你等太医自身，在出发前，也必须先行接种牛痘！”

“我们……我们也要种？”

刘本固手一抖。

“当然。”

林澜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保护你们自己最有效的方法，你们若自己都未接种，如何取信于民？如何安心在疫区行事？此事我会禀明孙院判，太医院所有随行人员，包括杂役，出发前必须完成接种，并度过反应期，这也是圣旨试行推广的应有之义。”

刘本固脸色白了又白，最终颓然点头。

是啊，自己不去亲身试过，心里更没底，也根本无法说服那些恐慌的边民。

林澜见他听进去了，便道：“刘太医，你且回去，将我方才所说要点细细记下，若有不明，明日可再来问，礼物就不必了，拿回去吧，此去北疆，艰险重重，望你等谨记医者本分，严格按照规程行事，既保自身平安，亦为北疆百姓争一线生机，若……若真能有所成，不仅是你们的功德，亦是牛痘之法惠泽天下之始。”

这番话刘本固听得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惭愧，又是感激，还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沉重，他收起礼物，再次深深一揖：“院使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于心！定当尽力而为！多谢院使不吝赐教！”

送走刘本固，林澜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

北疆之事，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诏狱，它将牛痘直接从幕后推到了前台，从京城一隅推向了帝国边陲。成功了，或许真能开启一个新时代；失败了，便是万丈深渊。

而她自己，虽然暂时无需亲赴险地，但无形的压力却倍增。

她必须确保刘本固他们带去的痘苗有效，方法正确，她必须加快自己在京中的验证步伐，争取在北疆消息传回之前，拿出更扎实的证据。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加速运转，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

回到书房，她将那份极限验证计划草图锁进抽屉深处，眼下，有更紧急也更正大光明的验证战场即将在北疆拉开序幕，她需要重新调整重心。

她提笔，开始详细撰写给孙益和刘本固的《牛痘接种疫区应用要则》，将接种流程、痘苗制备保存、不良反应处理、人员自身防护等事项，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同时，她也附上了自己对北疆疫情可能情况的推测及应对建议。

写完后，她沉吟片刻，又另铺一张纸，写了一份密折。

在折子中，她并未对北疆官员的恶行多做评论，只以医者角度，强调了疫情控制的紧迫性和牛痘接种在疫区应用的特殊性、风险性及必要条件，委婉建议皇帝，是否可令钦差队伍中增派一两名对牛痘接种已有实际经验的太医或助手，以确保此法在北疆能规范施行，不致因操作不当而适得其反，同时，她也再次汇报了天牢接种者的良好反应及血液检测的积极迹象，为牛痘的有效性增加砝码，以安帝心。

这是她目前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努力了。

放下笔，窗外已飘起了细雪，雪花无声，却仿佛带着北疆的寒气与血腥。

林澜拢了拢衣襟，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