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医等人亦是面露戚戚,他们亲眼见证了林澜施针时的凶险与不易,那份力挽狂澜的医术令人敬佩,但其付出的代价,想来也绝不会小。
“院使大人,下官看林太医出府时,面色确实不佳,脚步也有些虚浮。”一位当时在场的太医低声道。
孙院使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但愿吉人天相吧……只是这京城,怕是难有宁日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林澜医术越显,卷入的纷争便越深,这并非幸事。
就在林澜守着黛玉安睡,太医院为其忧心不已之时,那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却因再次失手而陷入了更深的狂躁之中。
京城外某处荒僻的野寺残垣,阴风卷着枯叶盘旋。
两道模糊的身影在断壁间时隐时现,气息紊乱,充满了怨毒。
“又失败了!怎会又失败了!”跛足道人尖声叫道,手中的破拂尘几乎要被他扯烂,“那异数非但没死,反而又挣了一份名声!连那绛珠……那绛珠的魂魄竟有苏醒之兆!这还泪之局,眼看就要彻底崩毁了!”
癞头和尚脸色铁青,原本故作慈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此子气运竟如此之盛!连那等隐秘的‘缠丝蛊’都未能当场要了李老儿的命,还被他察觉端倪!可恨!可恨!”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借王夫人之手,利用李府内部的倾轧,在李阁老病重时暗中下了一种极为阴损,能引动内火加剧痰壅,且难以察觉的“缠丝蛊”。
此蛊并非立刻致命,却能极大增加救治难度,并在关键时刻引发剧烈反应,制造“医治致死”的假象。
即便林澜能救下人,那口喷出的异状黑血也足以引起李家猜疑,使其惹上一身骚。
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林澜竟真的医术超群,能在那种情况下,强行护住李阁老心脉,化解了蛊毒最猛烈的爆发,更是一眼看穿血中异常!导致他们的算计再次落空!
“硬的不行,暗的不成……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天命崩摧?”跛足道人惶急道。
癞头和尚眼中幽光闪烁,如同鬼火,他死死盯着荣国府的方向,咬牙切齿道:“既然动不了这异数本身,便从这世俗伦常入手!他不是最看重那株绛珠草吗?不是自诩坚守人伦孝道吗?那我们就从此处下手!”
“道友的意思是?”
“去贾府!”癞头和尚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那史老太君,不是中风卧床,口不能言吗?我们去救好她!让她重新执掌贾家!届时,祖母要见外孙女,要过问外孙子的婚事前程,以孝道压下来,我看那林澜,还能如何硬抗!只要将那林黛玉重新弄回贾府,捏在我们手心,还怕那异数不乖乖就范?哼,这世间,最杀人不见血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这名为伦常的软刀子!”
两人对视一眼,发出桀桀的怪笑,化作两道更淡,却更加阴邪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朝着荣国府飘去。
与此同时,周阁老府上,却是另一番雷霆震怒。
礼部尚书周文方刚从衙门回来,便被老父亲周阁老叫到了书房。
周阁老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消息极为灵通,李府逼林澜诊病之事,早已传到了他耳中。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周阁老须发皆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李家竖子!安敢如此欺我门下!”
他虽与李阁老同朝为官多年,有些情分,但此事关乎他已故爱徒林如海的一双儿女,关乎他视若亲孙辈的林澜兄妹受辱,那点情分瞬间便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父亲息怒。”周文方连忙劝道,“听闻澜哥儿已将李阁老救回,并未出事,反而更显医术……”
“放屁!”周阁老直接爆了粗口,打断儿子的话,气得脸色通红,“那是澜哥儿拿命搏回来的!你当那是街边耍把式吗?孙益那老小子的话你忘了?澜哥儿的身子……那是能经得起这般折腾的吗?李家这是仗着宫里有娘娘,就无法无天了!逼一个孩子去拼命,他们还要不要脸面!”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如海去得早,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托付于我,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如此欺凌!那孩子为了她妹妹,硬撑着那口气在京城这虎狼窝里周旋,已是艰难,如今还要受这等逼迫!当我周秉仁是死人吗?!”
周文方见父亲动了真怒,不敢再劝,只是道:“那父亲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周阁老猛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老夫要进宫!面圣!我倒要问问皇上,这朝廷还有没有王法!他们李家的老爷子是命,我周秉仁徒孙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如此逼迫一个有功于朝廷,救治过老王爷的太医,寒了天下医者的心,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他说着,竟真的卷起袖子,一副要去找皇帝拼老命的架势。
周文方吓了一跳,深知父亲这般姿态进宫,必然会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但看着父亲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躯,想到林澜那孩子可能承受的损耗与委屈,他心中也是一阵恻然与愤懑。
“父亲,此时进宫,是否……”他试图委婉劝阻。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等澜哥儿真被他们逼得油尽灯枯吗?”周阁老怒目而视,“备车!立刻备车!”
眼见父亲心意已决,周文方知道拦不住,只得一面吩咐备车,一面心中快速盘算,该如何在父亲面圣时,从中转圜,既能为林澜讨个公道,又不至于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片刻后,周阁老的马车一路疾行,直冲宫城而去。
这位三朝元老,为了护犊子,要在这黄昏时分,去御前狠狠地哭诉一场,势必要为那对无依无靠的兄妹,争一个说法,讨一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