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被引入书房，见到端坐于书案后，气色虽仍偏于清雅却目光沉静的林澜，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这位还是需要依附贾府的表弟，如今却已是超品伯爷，连父亲那般混不吝的人，提及他时语气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贾琏，见过忠勤伯。”贾琏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琏二哥不必多礼，坐。”林澜语气平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贾琏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林澜，眼神复杂：“澜……伯爷，我今日前来，并非为贾家，亦非为说情，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又不知该与何人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前几日，我父亲醉酒，说了一些……一些关于过去的事。”

林澜眸光微动，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贾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贾赦那夜关于其生母张氏和早夭兄长被王夫人所害，以及他自己如何被贾母和已故的贾代善刻意养废的醉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时而愤怒，时而悲恸，时而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一直以为，父亲天生便是那般荒唐，却不知……不知他竟也有那般不得已的苦衷……还有我娘和我那未曾谋面的大哥……”

贾琏声音哽咽，眼圈泛红，“伯爷，您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心肠？如此……如此扭曲的家族？！”

林澜静静地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虽对贾家内宅的阴私有所预料，却也没想到竟肮脏至此，更牵扯到上一代的恩怨与皇权的阴影。

贾赦那“都要倒了”的醉话，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她心头。

“琏二哥将此秘辛告知于我，是何用意？”林澜待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

贾琏擦了下眼角，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伯爷，我并非奢求您原谅贾家过往所为，只是……父亲那日醉后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都要倒了’……我思来想去，心中不安，我们贾家已然如此，怕是难逃劫数，但伯爷您不同，您有本事，有爵位，有周阁老他们看重……我只想提醒伯爷，早做打算，或许……或许我们长房，日后……日后还需仰仗伯爷一二……”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是来示警，也是来为长房，或者说为他自己的未来，寻求一条可能的退路。

他看清了贾家这艘破船即将沉没，不想陪着一起死。

林澜看着贾琏，这个往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溜须拍马的纨绔子弟，在经历连番巨变后，似乎也终于生出几分清醒与挣扎。

她沉吟片刻，道：“多谢琏二哥告知，往事已矣，林澜心中自有分寸，至于将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琏二哥若能谨守本分，好自为之，未必没有出路。”

她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贾琏闻言，心中稍安，知道这已是林澜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贾琏，林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贾琏带来的消息，印证了她之前的某些猜测。

她转身，目光落在内院方向。

玉儿的病情正在好转，她必须更快地恢复实力，积蓄力量，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护住她想护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