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那场关乎生辰宴的商议散去,各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那长长的几乎涵盖了京城顶尖权贵,清流乃至部分实权官员的宴请名单,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荣国府内激起了层层暗涌。
王夫人由金钏儿扶着,一路强撑着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踏入房门,便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玉钏儿和彩霞吓得连忙将她搀到榻上,又是顺气又是喂水。
“太太,您这是怎么了?”玉钏儿带着哭音问道。
王夫人紧闭着眼,嘴唇哆嗦,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当真是好得很!”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份名单——北静王府、周阁老、镇国公、理国公……
还有那些她平日未必放在眼里,却实打实代表着权势与人脉的太医院院使和京营将领!
这些,竟然都是那林澜小儿经营起来的关系!
而她的元春,她的心肝肉儿,此刻正在那吃人的深宫里苦苦挣扎,连口热汤都未必能顺心喝上!
凭什么?!
凭什么那贱种兄妹能在外头如此风光,受尽追捧,而她的女儿却要在宫里受尽磋磨?!
老太太还如此偏心,竟要动用体己,这般大张旗鼓地为他们张罗!
那声势,怕是比往年宝玉生辰还要隆重几分!
一股混杂着嫉恨和不甘,怨毒与深深无力的邪火,在她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直冲顶门。
她猛地睁开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头……我的头……”她捂着额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太太头风又犯了!快!快去取药油,请太医!”
玉钏儿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与王夫人院中的鸡飞狗跳不同,梨香院内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
薛宝钗端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针线,那针脚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莺儿将从王熙凤处打听来的宴请名单细细说与她听,每报出一个名字,宝钗眸中的神色便深沉一分。
北静王府、周阁老府、牛府、柳府……这些顶尖的门第,她薛家虽是皇商,却也难以轻易攀附。
而林澜,不过一个七岁稚龄,竟已能与这些府邸的公子小姐平辈论交,甚至能让对方前来参加他的生辰宴!
还有太医院、京营……这人脉网络,已然超出了寻常勋贵子弟的范畴,更带着实打实的官场根基。
她想起林澜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气度,此刻想来,更觉深不可测。
若说之前她还存了几分凭借自身才貌手腕与之周旋,甚至借势的心思,此刻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
这对兄妹,绝非池中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紧迫感攥住了她的心。
她薛宝钗自问才貌德行不输于人,却因家世,因兄长所累,步步维艰。
而林黛玉,却有这样一个兄长为她遮风挡雨,铺就坦途,让她能在那些真正的贵女圈中从容往来。
“林妹妹……当真是好福气。”
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语气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必须更快,更谨慎,也更……大胆地走好自己的路。
这场生辰宴,或许,也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