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告退出来,由丫鬟引着往韶光院去。
韶光院果然如贾母所说,宽敞雅致,陈设精良,院中几株芭蕉,数本秋海棠,虽在冬日略显萧疏,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下人仆妇们早已得了消息,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态度恭谨至极。
独自坐在收拾一新的书房内,林澜才真正放松下来,细细品味着这半日来的跌宕起伏。
从周阁老的深沉告诫,到再入贾府……她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藏锋敛锐……”
她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在太医院,她需收敛锋芒,不争不抢,潜心钻研医术,巩固根基。
但在这贾府,她却不需要藏。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小丫鬟们压低的嬉笑声,夹杂着“林大爷”、“林姑娘”、“老太太疼爱”等零星话语。
林澜眸光微凝,她住进贾府的消息,想必此刻已如投石入水,在这偌大的府邸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林澜所料。
她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定时去给贾母请安和给黛玉调理身子,便是待在韶光院看书习字,偶尔翻阅太医院送来的些许不重要的医案,对外只称静养。
贾母心疼她,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饮食起居皆按最高规格,各种补药更是流水似的送来。
黛玉每日都来韶光院坐坐,有时带着新做的诗词,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兄长看书。
兄妹二人虽不多言,但那份默契与安宁,却足以慰藉彼此。
林澜细心观察,发现黛玉在贾母面前愈发从容,与姐妹相处也多了几分随和,虽偶有与宝玉口角,却也懂得适可而止,不再如原说中那般轻易动气伤身。
连嬷嬷与顾嬷嬷的教导,她似乎已内化于心,行止间那份天生的风流态度与后天养成的规矩气度融合得恰到好处,令人见之忘俗。
这般变化,落在不同人眼中,自有不同滋味。
探春、惜春等与黛玉交好,自是乐见其成,往来更为密切。
元春依旧是那般端庄稳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黛玉也愈发亲厚体贴,时常送些燕窝茯苓等物,言谈间多是劝慰黛玉保养身子,莫要劳神,其周到妥帖,连贾母都多次夸赞。
只是林澜冷眼旁观,总觉得那份好里,带着一种过于完美的疏离。
下人们之间,风向也在悄然改变。
以往虽知黛玉得宠,但总觉她性子孤高,身体孱弱,未必是长远依靠。
如今见林澜深受皇恩,圣眷正浓,又得贾母如此看重,亲自接进府中精心照料,连带着对黛玉也愈发恭敬小心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当然,也有那等暗地里嚼舌根的,说什么“林家哥儿怕是赖上咱们府了”,“到底是外姓人,如此声势”之类的酸话,是不敢传到明面上的。
这一日,林澜在给贾母请安后,正欲回韶光院,却在穿堂处遇见了王夫人房里的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见了她,忙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行礼:“请林大爷安。”
林澜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周瑞家的笑容恭敬,眼神却有些闪烁,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不大的锦匣。
“周婶子这是往哪里去?”林澜随口问道,语气平和。
周瑞家的忙道:“回林大爷话,是太太吩咐,给几位小姐那边送些新得的宫花样子去。”
她将手中的锦匣稍稍往前递了递。
林澜目光掠过那锦匣,并未多问,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不耽搁你了。”
说罢,便带着小厮自行离去。
转身的刹那,林澜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宫花样子?王夫人禁足期间,竟还有心思操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