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在深宫多年,见惯了风浪,深知这高门大户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波澜。
黛玉这般明显地向好变化,固然得贾母欢心,但落在那些本就心存芥蒂,或暗藏机心的人眼中,只怕会引来更多的关注,甚至是……忌惮。
比如那王夫人虽在禁足,可这府里,她的眼线难道还少了吗?
更何况,还有那位看着木头似的,实则未必简单的邢夫人,以及各房那些心思各异的奶奶小姐们。
“罢了,你我只需将分内之事回禀清楚便是。”
连嬷嬷最终说道,“至于其他,非你我能置喙。”
与此同时,林府之中。
送走了黛玉,偌大的宅院仿佛瞬间空寂了下来。
林澜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与妹妹一同赏玩过的梅树,心头那强压下去的空落与不舍再次弥漫开来。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妹妹身上清雅的药香和淡淡的墨香,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她带着依赖的“哥哥”呼唤。
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于她两世为人皆是陌生。
她何曾有过这般柔软的羁绊?
今生得了这个林妹妹,方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血肉相连”,何为“放心不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试图驱散那份因离别而生的滞涩感。
就在她心绪难平之际,林忠在门外轻声禀报:“大爷,周阁老府上派人送了信来。”
林澜收敛心神,转身接过信函。
信封是常见的青皮帖子,落款却是周阁老府上管家的名讳,信中语气恭敬,只说阁老明日得闲,若林御医方便,请过府一叙。
周阁老?
林澜微微蹙眉。
心中存了事,一夜便睡得不太安稳。
次日,林澜仔细换了衣服,带着精心准备的几样滋养药材,乘车前往周府。
周府门第森严,却并无奢靡之气,处处透着一种积淀已久的书香与威仪。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林澜引入府中,穿过几重庭院,直达周阁老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
周阁老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见林澜进来便放下了书卷,目光平和地看了过来。
“晚辈拜见师公。”林澜上前,依礼参拜。
“澜哥不必多礼,坐。”周阁老声音温和。
林澜依言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了,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她能感觉到,周阁老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正细致地在她身上打量着,带着一种长者审视后辈的锐利,却又并无恶意。
丫鬟奉上茶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书房内只剩下二人。
周阁老并未寒暄太多,问了几句太医院近日的寻常事务,林澜皆谨慎作答。
沉默了片刻,周阁老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澜依旧带着几分清隽,却难掩眉宇间一丝疲惫的脸上,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澜哥儿,你年少有为,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持重,不骄不躁,老夫看在眼里,亦是欣赏。”
林澜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躬身:“师公过誉,小子愧不敢当。”
周阁老摆了摆手,继续道:“你林家一门,如今只余你兄妹二人,你立志重振门楣,光耀门楣,这份志气老夫明白,也钦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凝,“然而顶立门户,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速成,你如今身在太医院,身处漩涡之侧,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他凝视着林澜,“你近日折损寿数的举动,看似风光无限,可知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若他日也有勋贵上门,难道你还得再折损寿数吗?澜哥啊,你要懂得……藏锋敛锐,以待来时。”
林澜心头一震,周阁老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已是极高的提醒。
“老夫知你心性坚韧,自有主张。”周阁老见她神色凛然,知她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我这把老骨头,在朝堂之上风雨几十年,虽说如今精力不济,但也还有些力气,有些事,急不得,你且耐心些,好生积累,打磨自身,稳固根基……将来,自有你施展抱负之时。”
“且待将来”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林澜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师公教诲!金玉良言,小子铭记于心,定当时时自省,不敢或忘。”
从周府出来,坐上回府的马车,林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车窗外的街市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她的思绪沉浸在周阁老的告诫与担心黛玉归贾府后的忧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