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神色不变,语气却愈发坚定:“外祖母关爱,外孙心领,然父命不可违,林家门户亦不可久悬,至于家务外事,家中旧仆尚在,墨韵亦能帮衬,澜在太医院也结识了些朋友,足以应对,只是妹妹年纪尚小,却还需得外祖母再照拂一二,还望外祖母成全。”
她句句在理,将贾母的挽留之言一一挡回,非是她不愿带着黛玉一起回林府,天知道说出独自归家时她心里是多难受,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他们两个是无父母依仗的孤儿,更遑论黛玉年纪小,需要有长辈教养,方能得一个好的闺名。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再等等吧,等她再大一些,等黛玉也再大一些,她就把黛玉从这个吃人的贾府里接出去。
贾母看着她那张沉静却不容置疑的脸,深知此事已无可转圜。
她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拉着林澜的手眼圈微红:“既是你主意已定,外祖母……也不便强留,只是日后定要常回来看看,莫要生分了,玉儿……玉儿就放心交给祖母,祖母定不会让我的心肝儿受分毫委屈。”
说着贾母又忍不住抹泪,“只是你这决定,可曾告诉了玉儿?”
“尚未告知妹妹。”林澜道,“外孙想先禀明外祖母。”
从荣禧堂出来,林澜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她知道,最难过的,是黛玉那一关。
果然,当她回到绛芸轩,将欲搬回林府独自整理宅邸的打算告知黛玉时,黛玉先是怔住,待明白过来,脸色霎时白了。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在眼眶里盈盈打着转,看得人心碎。
“哥哥……你……你不要我了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要……一个人回去?把我……独自留在这里?”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林澜的衣袖,仿佛这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在这里……我只有你了……你若走了,我……我……”
黛玉话语哽咽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那泪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灼烫在林澜的手背上。
自父母去世,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温暖便是这位从天而降的兄长,如今,连这唯一的温暖也要抽身离去,巨大的恐慌与被遗弃的孤寂瞬间将她吞没。
林澜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她深知黛玉的敏感与依赖,此刻的离开必定伤她至深。
但她更明白,唯有先立稳脚跟,才能为林妹妹铺就一条真正的生路。
贾府看似繁华,实则是温柔的牢笼,绝不能让黛玉一生困守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黛玉冰凉的小手,目光沉静地望进那双泪眼:“傻丫头,我怎会不要你?”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道,“且宽心,我回去,是为了收拾我们的家,那是父亲母亲留下的基业,是真正属于你我的地方,如今那里荒芜着,我岂能让你去受苦?等我将它修葺整齐,将一切安排妥当,等你再年长几岁,我必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来接你回家,到那时,再无寄人篱下之苦,你再不用看人眼色,不必小心翼翼,可以随心所欲地读书、作画、弹琴,做真正的林家大小姐。”
她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黛玉腮边的泪,语气极度温柔,“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你信我。”
黛玉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兄长。
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敷衍与欺骗,只有一片赤诚的疼惜与不容动摇的决意。
她感受着兄长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那关于回家的笃定描绘,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虽仍有离别的酸楚与对未来的不安,但那灭顶的恐慌,终是被这份沉甸甸的承诺缓缓压下。
她望着兄长清瘦却坚毅的下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玉儿……听哥哥的。”
搬离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贾府上下气氛微妙。
王熙凤强笑着帮忙打点行装,心中却是惋惜不已。
王夫人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宝玉闻讯,更是如丧考妣,连着几日茶饭不思,只躲在怡红院里长吁短叹。
临行那日,林澜去辞别贾母,贾母搂着黛玉,两人又是一场大哭,千叮万嘱,让他常回来住,多回来看看黛玉。
最终,林澜带着小厮,拜别了黛玉和贾母及众人,踏上了那辆装载着他简单行囊的马车。
马车内,林澜靠着车窗,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朱门高墙,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