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来以贾府小姐的规矩为傲,眼见黛玉这般“出格”,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与一丝隐隐的不屑。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带着惯常爽朗明快的笑容,声音却刻意扬高了几分,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诧异:“林姐姐,你这大清早的,是在做什么呢?莫不是新学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胡旋舞?只是这动作……瞧着可有些稀奇。”
黛玉正专心致志,忽闻人声动作一顿,收了势子转过身来。
见是三春,脸上飞起一抹浅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角轻声道:“三妹妹取笑了,这并非什么舞蹈,是……是兄长教我的一些活动筋骨的法子,说是于身子有益。”
探春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方才活动的四肢,笑道:“原来是林表哥教的,表哥医术通神,教的法子定然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关切,“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终究还是贞静为主,这般……大幅度的动作,若让那些不知情的外人瞧见了,只怕要说些不中听的闲话,没得辱没了姐姐的身份,姐姐身子弱,若要调理,何不请太医开些温补的方子,或是做些针黹女红静静心,岂不更妥帖?”
她这番话,听着是为黛玉着想,怕她失了闺秀风范,惹人非议,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黛玉此举不合规矩和有失身份。
黛玉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如何听不出探春话里的机锋?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因这番规劝而暗自神伤,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徒惹人笑话。
但如今,她想起兄长那日坚定的话语——“你只需恣意过活,万事有兄长担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自心底升起。
她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将手从探春臂弯中抽出,神色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疏离的笑意:“三妹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兄长常言,身子是自己的,康健最是要紧,这法子既于我有益,又未妨碍他人,便算不得什么出格之事,至于外人如何看待……”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探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便连于己身有益之事都不敢做了,那活着,也未免太累了些。”
此言一出,不仅探春愣住了,连一旁的迎春和惜春都有些讶异地看着黛玉。
她们何曾听过黛玉如此清晰,甚至带着几分锋芒的回应?
探春脸上那爽朗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迅速恢复自然,打了个哈哈:“姐姐说的是,倒是我迂腐了,只要姐姐觉得好,那便是好的。”
只是那笑意,终究未达眼底。
一场姐妹间看似寻常的晨间嬉戏,便在这微妙的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赏花、说话,表面依旧和乐,但那股无形的隔阂却已悄然产生。
探春心中不免有些悻悻,只觉得黛玉如今有了倚仗,性子也硬气了不少,不再似刚来时那般处处小心易于拿捏。
而黛玉经此一事,心中那层因寄人篱下而自觉低人一等的阴霾,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
她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兄长给予她的,不仅仅是一方安稳的院落,更是一种敢于做自己的勇气和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