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像是奉承,细品之下却字字戳心。
“没了父母”、“比有父母的还强”,无异于在黛玉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更是隐隐将林澜的出息与黛玉的孤苦对立起来,暗示她不过是靠着父母和兄长才能有今日。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贾母眉头微蹙,王夫人垂眸不语,王熙凤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见黛玉缓缓抬起了头。
她病后清减,更显得目似秋水,眉若远山。
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澄澈与冷静。
她看着周瑞家的,嘴角竟微微扬起一丝极淡且近乎凛冽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家婶子这话,倒叫玉儿不知如何接了,父母之爱,乃天伦至情,岂是旁物可比?玉儿失怙失恃,乃天地间第一等痛事,每每思及,肝肠寸断,幸得外祖母怜惜,舅母们照拂,又有兄长不弃,竭力护持,方得残喘至今,兄长能蒙圣恩,是他勤勉所致,玉儿唯有欣慰,岂敢以此自矜福薄福厚?倒是周婶子,儿女双全,夫妻和睦,这才是真真切切,令人羡慕的福气呢。”
一番话,不疾不徐,既点明了自己失怙之痛不容轻慢,又将对贾母和舅母的感激摆在明处,更将林澜的成就归于自身勤勉与皇恩,与她这孤女并无直接因果。
最后,更是四两拨千斤,将福气二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周瑞家的,暗讽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反倒来掂量别人的苦楚。
周瑞家的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讪讪地低下头。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黛玉的手:“好孩子,你说的是,父母缘分,强求不得,如今你既在我这里,又有你兄长看顾,便安心将养,莫要理会那些糊涂话。”
王熙凤立刻笑着接茬:“正是呢!林妹妹这般品貌才情,又有林表弟这样争气的兄长,将来福气自是绵长,周瑞家的,你也是越发不会说话了,还不快给林姑娘赔个不是!”
周瑞家的只得臊眉耷眼地上前赔礼。
黛玉微微颔首,算是揭过,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只觉一片冰凉。
她深知,今日能有底气回击,全因兄长挣来的那份圣眷。
若无兄长在背后,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这府中,只怕连呼吸都是错的。
经此一事,府中那些暗地里的流言蜚语果然收敛了许多。
众人再看这位平日里默不作声,只知垂泪的的林姑娘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轻慢的孤女,她是身后站着一位得陛下赏识,即将踏入太医院的林少爷。
而远在扬州的林澜,此刻也终于接到了那道改变她命运的旨意。
听完内侍宣旨,她跪在父亲灵前,久久没有起身。
太医院……习学行走……
她心中并无多少狂喜,反而充满了巨大的压力与茫然。
皇帝此举,用意深远。
既是破格用才,恐怕也是就近看管。
她女子身份的秘密,在太医院那等藏龙卧虎,规矩森严之地,能否守住?
她所学的万花医术,与太医院正统体系,又将如何融合?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一条她无法拒绝,也必须走下去的路。
这不仅关乎她个人的前程,更关乎她能否拥有足够的力量,彻底将黛玉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