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丧事的悲恸尚未平息,暗处的风波已然涌动。
林如海为官清正,但巡盐御史职位紧要,多年下来积蓄自是丰裕得让人眼红,加之祖产,更是一笔令人眼红的财富。
如今他骤然病逝,只留下一双年幼的子女,其中一位还是义子,这在某些人眼中,无异于稚子怀金过市。
先是林家族人。
几个平日里并不亲近的族老和旁支,纷纷以主持大局和帮扶孤弱为名登门,言语间不断试探家产几何,田亩铺面坐落何处,甚至隐隐透露出黛玉年幼,将来嫁妆可由族中代为保管,而林澜身为义子,继承家产名不正言不顺之意。
林澜一身重孝,跪在灵前接待这些亲人,听着他们或虚伪的安慰,或贪婪的试探,心中一片冰冷。
她神色哀戚,应对却滴水不漏,只以“悲痛难抑,诸事待父亲入土为安后再议”为由,将所有试探暂时挡了回去。
紧接着,是贾府的代表——贾琏,他奉贾母之命,也快马加鞭赶到了扬州。
他的到来,名义上是协助治丧,代表贾府吊唁,但林澜心知肚明,恐怕也少不了王夫人,甚至贾赦那边对于林家财产的惦记。
贾琏倒是比林家族人更圆滑些,只说着“姑父仙去,姑母在天之灵难安,务必好生发送,若有银钱不凑手处,尽管开口”之类的场面话,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时扫过林府内外,打量着这座府邸和来往的仆役。
林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悲戚对贾琏道:“多谢琏二哥哥远来劳顿,父亲为官一场,身后之事,自有章程,澜虽不才,亦当遵循父志,不敢有违。”
一时间,灵堂之上,悲声与算计交织,暗流汹涌。
林澜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强忍着丧父之痛,周旋于虎视眈眈的族亲与姻亲之间,心力交瘁。
她手中虽有林如海生前交代的账册和契书,知晓家底,但以一介少年之身,想要守住这份家业谈何容易?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必要时舍弃部分浮财,也要保住祖宅和田地根本,以及黛玉应得的那一份。
就在这内忧外患,情势最为微妙紧张之际,灵堂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喏。
“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压抑的林府上空。
灵堂内所有人,无论是真心吊唁的,还是别有用心的,全都骇然变色,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着内监服色,面容肃穆的中年太监,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手持明黄卷轴大步踏入灵堂,目光扫过满堂缟素,最终落在了跪在灵前一身重孝的林澜身上。
林家族人面面相觑,贾琏也是惊疑不定。
圣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到来?
那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先是沉痛哀悼林如海积劳成疾,为国尽忠,遽尔长逝,追赠官职,赐予谥号,以示皇恩,那宣纸太监那叫一个言辞恳切,褒奖有加。
听到这里,众人尚觉在情理之中,林如海毕竟是朝廷重臣。
然而旨意的后半段,却让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和心中已做好各种准备的林澜,都震惊得无以复加。
“……念其子女孤弱,朕心恻然,特旨林氏家产,皆由其女黛玉并义子林澜承继,外人不得侵扰,地方官府需加意看顾,保其家业周全,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灵堂内一片死寂。
林家族老们脸色煞白,贾琏也是目瞪口呆。
林澜跪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在此刻,以这样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下一道如此明确和如此护短的旨意!这无异于一道护身符,彻底断绝了所有觊觎者的念头!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宣旨的太监,只见对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丝极淡的怜悯。
是了……是林如海!一定是林如海上了密折!用他最后的忠诚和那份拳拳爱子之心,为她们换来了这雷霆雨露的君恩!
巨大的冲击与复杂的感激之情汹涌而来,林澜再次俯下身去,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叩首:
“臣子林澜,代妹黛玉,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