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圣上,是一位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神色的帝王,奏折到时他正凝神批阅着奏章。
当他拿起那封来自扬州,标记着“密”字的奏折时,神色不由得凝重了几分。
展开奏折,首先是关于两淮盐课积弊的最终清查结果,条分缕析,证据确凿,牵扯人员和贪墨数额触目惊心。
林如海在折子中,以极其冷静客观的笔触,将这块毒疮彻底揭开,并附上了关键证物的藏匿之处与提取方法。
看到此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震怒与赞赏。
震怒于盐□□败至此,赞赏于林如海之干练与忠直。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奏折后半部分,那笔迹明显变得虚浮无力,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私奏时,眉头微微蹙起。
林如海在私奏中已不复之前的冷静,堪称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他先隐晦提及自身“沉疴难起,恐负圣恩,时日无多”,继而笔锋一转,以极其卑微恳切的语气写道。
“……臣自知命如朝露,不敢惜身,唯念及家中弱息,肝肠寸断,臣女黛玉,年方稚龄,体弱多病,失恃无依;义子林澜,虽非亲生,然性敏心细,至孝至诚,臣视若己出,臣去后,此二子孤苦伶仃,无所依托,臣斗胆,伏乞陛下……念在林家世代簪缨,未尝有负君恩,念在臣此番清查盐课,未敢有负圣托……于万千国事之暇,若能垂怜,稍加照拂此二子一二,臣……虽九死亦瞑目矣……”
写至此处,墨迹似有晕染,仿佛书写之人曾掩面长叹。
接着,是一段更为石破天惊的陈述。
“……又,臣有欺君之罪,万死难赎!义子林澜,实为女子之身!乃臣族中孤女,名月澜,臣因忧心小女黛玉孤身入京,前程难测,又感此女性情坚毅,颇有担当,故行此权宜之计,令其女扮男装,以义兄之名护持黛玉左右……此非常之举,实出无奈,皆系臣一人之过,澜儿年幼无知,一切听从臣之安排……臣恳请陛下,念其一片护妹之心,年幼孱弱,宽宥其欺瞒之罪……所有罪责,臣愿一力承担……”
看到这里,皇帝执笔的手顿住了,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无声地长叹了口气。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大太监戴权,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新沏的君山银针。
皇帝并未去接,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依旧落在林如海那字字泣血的密折上,良久才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戴权感叹道:“林如海啊林如海……朕之干臣,亦是一片痴心父母啊……”
戴权何等乖觉,虽未窥见奏折全貌,但从皇帝这声感叹和方才凝重的神色,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躬着身子,顺着皇帝的话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唏嘘,轻声道:“万岁爷说的是,林盐政为人朝野皆知,最是忠直勤勉,如今……听万岁爷此言,想必是病中仍放心不下家中儿女,舐犊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是啊,为了子女,连这等欺君之罪都坦然自陈,将身后之事托付于朕……这是把他林家的软肋,把他最后的牵挂,都毫无保留地摊在朕面前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盐课之事,他办得漂亮,可惜……天不假年。”
戴权心中了然,知道林如海这一番坦诚与托付,加上清查盐课的大功,已然在圣心之中为他那双子女挣得了一份难得且无形的护身符。
他低声应和:“林盐政一片忠君爱子之心,天地可鉴,万岁爷仁德,定会体恤。”
皇帝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拿起朱笔,在那份关乎盐课的公折上,批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准”字,并附加了几句嘉奖抚慰之语。
而对于那份涉及私情的密折,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批复,只是将其轻轻合上,放在了御案一角一个特殊的位置。
有些事,无需明言,心照即可。
戴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那位远在扬州的林盐政,以及他那一双留在京中贾府的子女,尤其是那位胆大包天却至情至性的“林少爷”,已然在九五至尊心中留下了印记。
这印记,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在此刻,它是一道无人敢小觑的护身符。
……
荣国府内,林澜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林如海的回信,将其与那封可以拜谒王太医的信函一同锁入匣中。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紫禁城中发生的一切,但手中这封沉甸甸的家书,已足以让她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落地,并且充满了前行的力量。
林如海理解她,支持她,甚至为她铺了路。
那么,她便再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