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个幽魂一样,呆呆地站在雨里,直到浑身湿透冷得开始打颤,才被一个惊觉发现表小姐站在院中的婆子拉回了厢房。
“月澜姑娘,节哀……也顾着点自己的身子啊。”
婆子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匆匆出去忙碌了。
这一夜,林府无人入眠。
接下来的几天,林府彻底被白色笼罩。
灵堂设了起来,唁客络绎不绝。
林如海强撑着精神处理丧仪,接待吊唁的宾客,他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鬓边甚至一夜之间添了许多刺眼的白发。
他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不知何时就会崩断。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黛玉。
那日哭晕过去后,她便发起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热。
整个人昏昏沉沉,时而惊醒哭喊着“母亲”,时而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喂进去的药汁十之八九都吐了出来。
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那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林月澜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稍微靠近的理由。
她以“侄女应尽之心”为名,每日都会去黛玉居住的暖阁外守上一会儿,有时帮忙递个毛巾,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黛玉偶尔发出的痛苦呓语和咳嗽声。
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过了病气,也怕惹人闲话。
但她每一次看到丫鬟端出来几乎原封不动的汤药,看到大夫摇头叹息着离开,心中的焦灼就增添一分。
她脑子里有无数个方子,【清心润肺汤】、【安神定志散】……
甚至更复杂的针对先天不足兼之外邪入侵的复杂配伍。
可她不敢说,更不能写。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如何能懂得连府中请来的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疗法?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盏本就微弱的小灯在风雨中摇曳,光芒越来越黯淡。
一日,她正守在廊下,听到里面黛玉醒来,声音细弱地问抱着她的嬷嬷:“王嬷嬷……母亲……母亲真的不要玉儿了吗?”
那声音里的茫然与无助,让林月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王嬷嬷哽咽着安慰:“姑娘快别这么说,太太是去了天上做了神仙,会一直看着姑娘的……”
“可是……玉儿害怕……”
黛玉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里好黑……玉儿想回家……”
林月澜的心被狠狠刺痛。
这里是指林府吗?还是这个没有了母亲的世界?
对于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而言,失去母亲的庇护,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令人恐惧的黑暗。
她终于忍不住,趁着丫鬟端药进去的间隙,悄悄走到门边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见黛玉蜷缩在王嬷嬷怀里,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格外大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灵动的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像是一只受了重伤无法飞翔的雏鸟,瑟瑟发抖地依偎着唯一的温暖。
林月澜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才四岁!原著中黛玉进京时似乎是六岁左右,她一直以为黛玉此时至少五六岁了,没想到现实中的她,比想象的还要年幼,还要脆弱!这让她心中的保护欲与无力感交织得更加痛苦。
就在这时,她听到暖阁内间林如海沙哑疲惫的声音在与管家林忠交谈,似乎是在吩咐写信。
“……务必详陈夫人病逝之情,以及……以及玉儿如今病重,无法即刻启程……恳请岳母大人体谅……”
林月澜的心猛地一沉。
送信!给京里贾府送信!
尽管知道这是必然,但当亲耳听到,一种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恐慌感还是攫住了她。
贾母接到信得知爱女病逝,外孙女孤苦无依又病重,必然会更加急切地要将黛玉接去京城照顾。
而眼下林如海的状态……
丧妻之痛,爱女病危,官场倾轧,内外交困,他还能有多少心力去仔细权衡女儿的未来?去抵挡来自岳家的“好意”?
她看着暖阁内那个仿佛一夜苍老了二十岁的男人,看着他面对昏睡的女儿时那满眼的血丝与深不见底的痛楚,看着他处理完丧仪事务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亡妻的旧物默默垂泪的背影……
林如海,已经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林府的天,塌了。
而另一张来自京城看似华丽温暖,实则暗藏风波的大网,正在缓缓向林妹妹张开。
林月澜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被打湿的白色挽联在风中无力地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