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扬州?月澜姑娘?
之前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几个关键词激活,稍微清晰了一点。
她,现在叫林月澜,父母双亡,被送往扬州一位做官的远房族叔林如海家中寄养。
林如海……扬州……
江月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荒谬却又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会……吧?
她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搀扶下马车。
抬头望去,一座青砖黛瓦,门庭肃穆的府邸矗立在眼前,匾额上“林府”两个大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与某个煌煌巨著里的描述,隐隐重合。
引路的嬷嬷低声叮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待会儿见了老爷太太,千万仔细着回话,太太……病得重,府里上下心里都揪着,莫要冲撞了。”
太太……贾敏!真的是红楼!
她跟着引路仆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廊里。
府中下人皆屏息静气面色沉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一股浓烈到令人胸口发闷的药味无处不在。
在主院外停下,低垂的门帘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压抑咳嗽声,和一个女子细弱无力的劝慰声。
通传后,她被唤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药气几乎令人窒息。
床榻上,一位形销骨立面,色灰败如金纸的妇人正痛苦地蜷缩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床沿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的中年文士,紧握着妇人的手,脸上是深可见骨的悲痛与无力。
而最刺痛林月澜眼睛的,是被嬷嬷抱在怀里的那个小黛玉身影上。
那么瘦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即将崩塌的无助,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小黛玉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身体因为压抑着哭泣而微微发抖。
林妹妹!!!
活生生的,且即将失去母亲的林妹妹!!!!
林月澜狂喜过后,却是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文字化为眼前的景象,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想象。
她依着身体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战战兢兢地跪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侄……侄女月澜,拜见叔父、叔母。”
林如海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无暇他顾的悲凉,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起来吧,一路辛苦了。”
显然此时他的全部心神,显然都已系于病榻之上。
贾敏似乎想看她一眼,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便又是一阵更加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她的脸色瞬间由灰败转为骇人的青紫,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眼看就要彻底断绝。
“母亲!”黛玉的哭声骤然爆发,凄厉而绝望。
“敏儿!敏儿!”
林如海的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拍着妻子的背,对着左右小厮焦急喊到,“药!快拿药来!大夫呢!”
仆妇们乱作一团,端水的、拿帕子的、匆匆跑去端药的,可所有的动作在贾敏那急剧衰弱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
那口痰堵在她的喉间,死神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
林月澜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救人!怎么救?!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太素九针】里关于闭证和痰厥的急救篇章,清晰地记载着需要以内力灌注特定穴位,疏通闭塞。
她也知道【百花药理】中有数种化痰通气和吊命的方剂。
可是,她没有内力!
一丁点都没有!
她也不认识这个世界的药材,身边更没有现成的药!
空有屠龙之技,却无缚鸡之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病弱的妇人在痛苦中挣扎,看着那个小小的林妹妹在绝望中哭泣,看着林如海在无能为力中崩溃。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罪恶感席卷了她。
她穿越而来,带着一脑子的绝世医术,却连伸手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口而出,想要做点什么却明知无用的冲动。
她只能像一个真正被吓坏了的小女孩一样,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微微发抖,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最终还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嬷嬷,用了些民间的土法子,勉强让贾敏的咳嗽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谁都看得出,那不过是暂时的缓解,贾敏油尽灯枯之象已无法逆转。
林如海颓然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对林月澜道:“好孩子,你也受了惊吓,先下去歇着吧。”
林月澜如蒙大赦,又如同逃跑般,几乎是踉跄着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退出了那个令人窒息房间。
回到分配给她一处院落,关上门后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极致到令人绝望的无能为力。
她摊开双手,这双手在游戏里能逆转生死,在此刻却如此无用。
她脑子里装着万花谷的医学瑰宝,却连一丝微风都搅动不了。
“药材……内力……”
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和更多的茫然,莫名其妙的从21世界来到书里的世界,自己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寄人篱下的小孩子。
想到林如海的结局,再想到林黛玉最后的香消玉殒,江月澜只觉得眼前一片完犊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