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阎罗道：“此事非同小可。百余畜生道魂灵作乱，错投人道，日后阳间必生祸乱。”
“只要你能将这些兽魂尽数拘回，我们便允你们……在地府结为连理，同署当差。”
这话一出，不光修罗鬼愣住了，连白无常都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修罗鬼眨眨眼：“此话当真？”
十殿阎罗沉声道：“阎罗金口，岂有戏言？只要你办成此事，我等便亲自主持你们的冥婚。”
修罗鬼心中一喜，猛地一拍石桌：“好！这差事我接了！”
话音未落，先前那位鬼差远远奔来，声音嘶哑：“不、不好了！阎君！出、出大事了！”
十殿阎罗脸色一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出了什么纰漏？”
鬼差眼底满是惊惧：“是、是饿鬼道和地狱道的魂灵！他们、他们听说畜生道的魂灵去了人间，全、全反了！”
“弟兄们本就人手不足，根本拦不住！如今、如今已经有数千魂灵，全、全错投人道了！”
一殿阎罗怒声咆哮：“一群孽障！这是要毁了三界秩序不成！”
五殿阎罗脸色铁青：“饿鬼道魂灵贪噬无度，地狱道恶鬼凶残成性，再加上先前的兽魂，阳间这是要沦为人间炼狱！”
修罗鬼刚应下差事，就被这消息砸得懵了一瞬。
白无常也吓得一哆嗦，拽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
十殿阎罗强压怒火：“修罗，先前的承诺依旧作数，只是这差事，怕是要难上数倍了。”
修罗鬼蹙眉：“你方才只说百余兽魂，如今平添数千饿鬼厉魂，我还得一个个去杀，这得杀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他扭头去拉白无常的手，嘴里嘟囔着：“不干了不干了，这差事就是个无底洞，杀完这批，指不定还有下批，耽误我俩办冥婚。”
白无常却没动，轻声道：“修罗，此事关乎阳间千万生民，若真让这些魂灵作乱，人间怕是要血流成河。”
修罗鬼喉结滚了滚：“行吧，干！但你得先答应我，当我媳妇。”
白无常：“……不要趁火打劫。”
修罗鬼撇嘴：“不答应就不干。”
白无常迟疑片刻：“……好。我答应。”
奈何桥头，雾气翻涌，孟婆汤的苦涩气味，漫在阴风里。
修罗鬼站在桥边，身后三位阎罗面色凝重。
十殿阎罗道：“要去人间拘拿恶魂，就得入轮回投凡胎。恶魂与凡胎相融，唯有取了那副肉身性命，方能将恶魂剥离。”
“只是投胎前，这孟婆汤你必须喝。不洗去地府记忆，轮回盘不认，你进不了人道。”
修罗鬼伸手接住孟婆汤：“我知道。”
白无常拉住他的胳膊：“我与你同去。”
修罗鬼直接道：“不行。那些不是人，是恶鬼与兽魂所化，动辄打杀抢掠，手段阴毒狠辣。你性子软，去了定会受欺负。”
“我是阿修罗，生来就嗜杀好斗，不怕他们。你乖乖在地府等着，等我把所有恶魂都杀回来，咱们就办冥婚。”
白无常还想再劝，却被孟婆打断：“白无常大人，阿修罗大人说得极是。”
“那些恶魂投生的凡人，或带兽性凶蛮，或怀饿鬼贪噬，出手便要见血，您去了确实凶险。”
白无常垂落眼帘，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修罗鬼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不在的日子，不准跟别的鬼好。”
白无常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应道：“我只跟你好。”
修罗鬼满意勾唇，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苦涩液体滑过喉咙，地府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唯有白无常的模样，在眼前愈发清晰。
一殿阎罗沉声道：“送他入轮回盘——”
就在这时，白无常勾住修罗鬼的脖颈，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我在忘川河畔，候你凯旋归来，共赴冥婚之约。”
修罗鬼的身影没入轮回盘，白光一闪，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看我回来不亲死你？！”
孟婆笑了笑，重新舀起一碗汤：“痴儿啊，这一去人间，怕是要搅得天地翻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咯。”
往后的日子里，白无常总忍不住潜入人间，探望修罗鬼的境况。
他投生在富贵人家，母亲温婉贤淑、待他疼惜备至，本该是顺遂无忧的人生，却毁在薄情寡义的父亲手里。
父亲纳了个蛇蝎心肠的姨娘，日日磋磨算计，暗中下毒加害。
昔日在地府凶煞无双的修罗，如今成了身形孱弱的孩童，连起身下床、缓步而行都成了奢望。
白无常隐于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疼。
他再难按捺，转身便要闯轮回盘——他要去凡间，去找修罗鬼。
一殿阎罗见状，急忙拦住他：“万万不可！你是天庭在册仙籍，若要入世，该循天规，回天庭报备请旨。”
白无常眼底满是焦灼：“天界那帮仙僚素来怠慢，层层审批下来，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天上一日，地下已逾一年，他在凡间受苦，我怎能枯等？”
三位阎罗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五殿阎罗叹气：“你仙身未褪，若执意从地府入世，命格便与寻常凡人不同。这般逆规而行，日后怕是要命运多舛，一生坎坷啊。”
白无常斩钉截铁道：“无妨。”
十殿阎罗无奈道：“罢了罢了，地府如今已是这般光景，也顾不得什么天规了。孟婆，取汤来。”
孟婆端着汤走上前：“白无常大人，此汤入喉，前尘往事皆会抹去。你与阿修罗大人，在人间怕是要相逢不相识了。”
白无常接过，盯着汤面，喃喃低语：“相逢……不相识？”
十殿阎罗见他这般模样，终是心软，从孟婆汤里捻去一味药。
“罢了，便破一次例。此番为你留一丝执念，纵是前尘尽忘，也能引着你，去寻他。”
白无常抬眸，眼底泛起微光，郑重颔首：“多谢阎君成全。”
他仰头饮尽孟婆汤，喉间的苦涩漫过舌尖。
地府的光景、忘川的白雾、修罗鬼的模样，都如潮水般退去，唯独心底深处，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踉跄着踏入轮回盘，白光乍起，将他卷入无尽虚空。
几年后，街边的算命摊子前，一对夫妇牵着个娃娃，满脸急色。
男人声音发颤：“先生！您快给瞧瞧！这孩子打小就怪，总对着空处发呆，还嘀嘀咕咕跟人说话。”
女人眼圈泛红，补充：“夜里也睡不安稳，老说床边有人站着。我们请了大夫来看，也说没病，这可怎么好啊！”
算命先生眯着眼，打量那孩子：“哎呀！这孩子眼净心纯，能瞧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啊！”
这话一出，夫妇俩腿都软了：“那、那可怎么办啊先生！求您指条明路，救救我们孩儿！”
算命先生慢悠悠道：“莫慌，两条路可走。一是送他去道门拜师，修心炼体，借道法护身。”
“二是寻件开过光的法器，随身戴着，镇住那些阴祟。”
夫妇俩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绝望。
道门远在深山，他们哪舍得送孩子去？开过光的法器，那更是没有。
正焦灼间，算命先生忽然摸出一枚玉佩：“巧了，我这有块开过光的玉佩，专克阴邪，保一世平安。”
他捻着胡子笑：“看你们也是诚心护子，我也不漫天要价，只要十两银子。”
夫妇俩脸色煞白。
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而言，已是数年的生计开销，他们哪里拿得出来？！
这时，有个小少年跑来，朗声喝道：“你这老东西，又在招摇撞骗！”
算命先生瞧见他，脸色大变：“哎呦，怎么又是你这小祖宗！”
他慌忙把桌上的幌子、罗盘塞进布袋，转身往巷尾窜，生怕被这少年揪住。
少年想去追，可刚跑两步，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夫妇俩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扶他：“小公子，你没事吧？”
少年缓了好一阵，才止住咳嗽：“无妨，方才那老道，惯会拿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骗人，你们莫要信他。”
“可这孩子……”妇人眼圈一红，看向身旁的娃娃，“先生说他能瞧见不干净的东西，这可如何是好？”
少年闻言，目光落在那娃娃身上。
小家伙正眨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少年垂眸，迟疑片刻，缓缓抬手探入衣襟，摸出一枚温热的平安锁。
锁身温润，刻着简单的吉祥纹路。
他将平安锁放在娃娃掌心，声音清朗，又掺着几分温柔。
“先前有道长说，我天生煞气重，戴久的东西沾了煞气，能驱邪避祟。”
“这平安锁，我戴了十年。你们给孩子戴着，至少比那老东西的假玉佩管用，而且分文不收。”
妇人急道：“这、这如何使得？这般贵重的物件，我们怎能白拿？”
少年摆了摆手：“不过是块寻常锁片罢了，我柳府还不缺这点东西，你们安心收下便是。”
小娃娃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少年一怔，蹲下身，与他平视：“小家伙，怎么了？”
谁知那娃娃竟仰起小脸，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软乎乎的触感带着奶香。
少年霎时愣住了，一双眸子微微睁大。
那对夫妇也傻了眼，张着嘴，脸上满是错愕。
片刻后，少年回过神，挑了挑眉：“好你个小不点，竟敢偷亲我？看我不亲回来？！”
说着，他捏住娃娃的脸蛋，低头回了一嘴。
小家伙被逗得眉眼弯弯，当即笑出了声。
夫妇俩见状，也破涕为笑，眼底满是感激。
少年离去后，小娃娃紧紧攥着那枚平安锁，目不转睛地盯着。
妇人见状，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一直盯着看呀？”
小娃娃抬头，把平安锁举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道：“我的，我的。”
男人失笑：“那爹回头找个银匠，把咱们阿临的名字刻上去，让它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好不好？”
小娃娃闻言，用力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