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想再问些细节,山风忽然变了向。
小鬼尖叫一声:“它、它出来了!”
阴魂们被吓得四散,有的往树洞里钻,有的往石缝里躲。
陆临一人站在原地,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破庙。
“咚——咚——”
庙内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敲击地面。
陆临喉间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早知道是厉鬼,他就不来了……
“快跑啊!” 小鬼大喊,“它不是普通怨魂,是吞过生魂的厉鬼!寻常术士连靠近都难,你根本渡不了它!”
陆临浑身一激灵,哪还敢耽搁,转身就往山下冲。
来时的路本就湿滑,此刻慌不择路,鞋尖磕在石子上,差点摔个踉跄。
身后的闷响还在继续,无论他跑出多远,那声音都在耳边回荡。
他不敢回头,只拼了命往前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柳忆在就好了,那死鬼嘴那么毒,定能把这厉鬼骂得不敢露面……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泞里。
他挣扎着抬头,却见前方树影下,一道黑影正静静飘着——没有脚,离地半尺,周身裹着黑气,连五官都看不清。
来不及细想,厉鬼已尖啸着扑来。
陆临心头一颤,下意识闭眼。
可预想中的痛感迟迟没来。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就见一抹红影正挡在自己身前——是柳忆。
少年身形挺拔,单手掐着厉鬼的咽喉。
那厉鬼在他指间疯狂挣扎,身形不断扭曲变化,尖啸声撕心裂肺,却始终挣不脱半分。
“滚。”柳忆语气冷冽,猛地一甩。
厉鬼瞬间被甩飞进树林,周身黑气散去大半,连身形都变得透明。
它对着柳忆呜咽了几声,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色里。
陆临整个人都傻了,只怔怔看着那抹红影,一时忘了言语。
柳忆转过身时,眉间还带着未散的冷意,可瞧见陆临满身泥泞、呆坐在地上的模样,那点冷意又瞬间化成了无奈。
“傻坐着干什么?想在泥里生根?”
陆临这才如梦初醒,撑着地面慢慢起身。
他看着柳忆,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不是说……不来吗?”
“再不来,某人就要被厉鬼当点心嚼了,”柳忆撇嘴,“还愣着?山路湿滑,再待下去,指不定又要摔多少回。”
“哦……”陆临拍了拍身上的泥,跟着他往山下走,“你……早就跟来了?”
柳忆喊道:“谁跟你了?我就是闲得慌,想看看某人逞能的下场!”
陆临低下头,忽然笑了:“柳大少爷,你刚才那一下,比画里还厉害。”
柳忆耳尖微红,小声嘟囔:“……要不是怕你死在这儿,我才懒得管你。”
下山的路,静得只剩脚步声与风声。
陆临忍不住打破沉默:“你刚才……怎么那么厉害?那厉鬼看着那么凶,你捏他跟捏纸片似的。”
柳忆轻哼一声:“你当我飘了十年是白飘的?这种吞了几个孤魂就敢称厉鬼的,我见多了。”
陆临忍不住笑:“是是是,柳大少爷最厉害。那刚才在破庙外,你是不是早就到了?故意等我快被追上才出来?”
柳忆脸一红,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没有!”
“我……”他想了半天,才找补,“我就是无聊,过来看看。谁知道刚到山脚,就听见那厉鬼叫得跟杀猪似的,才赶紧过来的。”
陆临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还真是巧了。”
柳忆梗着脖子“嗯”了一声,加快了飘行的速度。
快到山脚时,陆临脚步一顿:“对了,李二的魂魄……”
柳忆道:“他的魂魄,应该是被刚才那厉鬼吞了。”
陆临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些唏嘘。
柳忆:“别想了,好赌欠债、手脚不干净,走到这步,是他自己的命。”
陆临:“可他再不好,也罪不至死吧?况且,魂魄被吞,连轮回都入不了,这也太……”
柳忆打断:“人间的‘罪不至死’,到了阴界不算数。厉鬼吞魂本就不讲道理,他偏往阴气重的破庙躲,撞上那东西,也算自投罗网。”
“别琢磨这些了,活人管不了阴间的事。再说,他要是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赌钱、不耍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陆临轻声道:“话是这么说,可他娘还在家等着消息……总不能让老人家一直盼着。”
柳忆反问:“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说厉鬼吞魂吧?”
陆临抿了抿唇:“就说李二的魂魄已入轮回,让她别再惦记?”
他顿了顿,又补充:“往后若是路过他家,多帮衬着点,也算尽了心意。”
柳忆“嗤”了一声:“也就你心善,换作别人,谁管这档子闲事。”
陆临:“……”
翌日一早,铺子门刚开,王婶就提着一篮鸡蛋来了。
她听到李二已入轮回时,眼圈红了些:“入轮回了……也好,也好啊,他娘要是知道了,也能松口气了。”
送走王婶后,柳忆飘到桌边,拿起两颗鸡蛋玩,小声嘀咕:“明明是假话,她倒信得真切。”
陆临回头看他:“有时候,假话比真话更能让人安心。”
柳忆:“也就你觉得有意义,我看就是自找麻烦。往后她要是再问起李二在阴间过得好不好,你还得接着编。”
陆临:“……嗯。”
后来,江南连下了三日冷雨。
许是天气作祟,陆临又病倒了——低烧反复,咳嗽不止,连下床都费劲,这一养便是半个月。
消息传开,聚在巷口聊天的婶子们,见“忆临阁”日日关着门,便忍不住揣测。
“陆掌柜做的是阴阳生意,天天跟阴间打交道,阴气侵体,身子自然弱。往后啊,还是少跟他走太近,免得沾了晦气。”
“前阵子他去了城外破庙,怕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那病是邪祟缠上了。不然好端端的年轻人,哪能总病得下不了床?”
“这通阴阳的本事看着风光,实则折损阳寿呢!你看他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几年。”
柳忆每天都骂:“这些人懂个屁!你是之前帮人引魂耗了阳气,又淋了雨才病的,跟折寿有什么关系?”
陆临倒没在意:“街坊闲唠罢了,左耳进右耳出就是。”
柳忆端起一碗清水:“快喝了,里面有我的‘魂血’,喝了补阳气,保准你明日就能好利索。”
陆临接过碗:“你这‘魂血’,当真这么管用?前几日喝着,只觉能睡得安稳些,倒没想着能治病。”
柳忆急道:“你懂什么?先前是日常补阳气,量少!这次我特意多凝了些,专门针对你这风寒,喝了准见效!”
见陆临还在犹豫,又补充:“放心,没副作用!我总不能害你吧?你要是总躺着,铺子谁看?我还等着你给我烧香呢!”
陆临笑了笑,不再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柳忆问:“怎么样?我这‘魂血’,比大夫开的药管用吧?”
陆临点头:“管用,比药管用。就是……总喝你的‘魂血’,会不会耗着你?”
柳忆双手叉腰:“这有什么?我凝魂十年,这点魂血几天就能补回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些:“倒是你,病着还要放血给我,要不这几日先断了?”
陆临挑眉:“断什么?你帮我补阳,我帮你凝形,本就是互相搭衬的事,哪能因为我病了就断了。”
柳忆眉头微皱:“可你现在身子虚,再放血,万一病更重了怎么办?我又不是离了人血就不能凝形,大不了这几日少碰些阳间之物。”
“我身子没那么虚,”陆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几滴血而已,不打紧。”
柳忆沉默半晌,才道:“好吧,那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哦。”
陆临笑着应下:“知道了,柳大少爷放心。”
柳忆抿了抿唇,转移话题:“对了,李二的死因,官府已经查出来了。”
陆临问:“查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柳忆答:“说是逃债逃到山上,被毒蛇咬了一口,没来得及救治就没了。”
陆临愣了愣,随即“哦”了一声——这结果倒比“厉鬼吞魂”温和得多,至少能让王婶和李母彻底放下心。
“倒也算……有个明确的说法。”
柳忆轻哼一声:“不过,我去山里看过。那蛇毒性不大,是他自己在山里走不出,遇着了鬼打墙,没能及时下山,才活活被毒死的。”
陆临:“鬼打墙,是那厉鬼做的?”
柳忆:“嗯。厉鬼再凶,也动不了活人,但它能用怨气扰人心智、迷乱方向——这便是鬼打墙的门道。”
陆临叹了口气:“你说,他若是没赌钱欠债,没躲去山里,是不是就不会死?”
柳忆:“哪有那么多‘若是’?人活着,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他选了赌钱,选了逃债,就该担着后果。”
陆临垂眸,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