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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柳忆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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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开恩!柳夫人开恩!看看我家丫头!生辰八字合!”

“柳夫人,我家闺女命硬,能陪少爷!求您给口粮!”

日头毒辣,柳府门前挤满了人——都是拖家带口的灾民,个个枯瘦如柴,身边都牵着自家闺女。

队伍从大门前一直排到街角,前头的人踮脚往门里望,后头的人扯着嗓子往前挤。

凉棚下,柳夫人穿着绸缎衫,坐在太师椅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扫过底下的姑娘。

站在一旁的算命先生,手里捏着卦筒,正一个个给姑娘们看相。

他捏着一个瘦小姑娘的下巴,眯眼端详片刻,最终摇头叹气:“颧骨太高,命里带煞,克夫,与柳少爷命格相冲,不行。”

那姑娘的爹“扑通”一声跪下:“先生再算算!求您再算算!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三十石粮能救我们全家啊!”

算命先生却只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又一个姑娘上前,约莫十二三岁,头发枯黄,还算干净。

先生看了她的面相,又掐指算了生辰八字,眉头皱起:“命里带孤星,虽不克夫,却无福气伴少爷,夫人,这姑娘……”

柳夫人没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声音淡淡:“既是无福,便罢了。下一个。”

队伍还在往前挪,哭声、哀求声、叹气声,在大门前缠成一团。

姑娘们被一个个推上前,像是一件物件。

没人提“终生不能再婚”,也没人提“嫁的是个死人”。

很快,轮到一个穿碎花布裙的“姑娘”——是男扮女装的陆临。

他身形本就清瘦,布裙罩着,倒也瞧不出男女。

算命先生问:“生辰八字?”

陆临深吸一口气,胡乱编了一个。

先生掐指算,又细细打量他的面相——额角饱满,眼型虽偏长,却藏着股稳劲,下颌线被灶灰盖了,倒显得柔和。

“眉骨略高,眼尾上挑,本是带了几分英气,倒也奇了……”

“先生?”柳夫人问,“如何?”

先生沉吟片刻,最终叹气:“虽面相稍硬,却是个‘旺夫’的格局。少爷英年早逝,正需这般能‘镇宅’的八字。”

柳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松动:“既说是旺夫镇宅,便留下吧。”

陆临深吸一口气,学着女子的声调,低低应了声“是”。

当晚,柳夫人就派人送了些粮食到家中。

陆临本是山民猎户,奈何闹灾,灾民纷纷上山觅食。

山上的野物越来越少,家中的日子也越来越难。

这次要不是为了救妹妹,他说什么也不会男扮女装,给那个早烂在棺材里的柳少爷当“鬼妻”。

送粮人丢下句“三日后卯时,柳府会来接人,安分些,别出岔子”,便匆匆离去。

待那伙人走远,陆临才快步掀帘,走进内屋。

屋内坐着个姑娘,生得好看,就是太瘦了,都脱了人形。

陆临走过去,嗓子干哑:“音儿,粮食我都藏地窖了……”

话还没完,陆音就抓住他的手,眼圈通红:“哥,你真要去?那可是嫁死人啊!那位柳大少爷,都死了十年了……”

陆临喉结滚了滚,反握住她的手:“那又怎样?不过是一具枯骨、一口棺材罢了。哥是男人,难不成还怕个死人?”

陆音抹了抹眼泪:“可万一……万一他们发现你是男人,他们会打死你的!”

“不会的!”陆临摇头,“我扮得像,算命先生都没瞧出来。到时候我少说多做,他们总不会扒了我的衣裳验身。”

陆音哭得更凶:“可他们说……说冲喜的媳妇要陪灵,要守着祠堂,一辈子都不能……”

“没有一辈子,”陆临打断,“我只待些日子,等风声松了,就寻机会跑。”

他伸手替妹妹擦泪:“到时候我来接你,咱们去江南,那里水多,不闹旱灾,有吃不完的鱼米,再也不回这鬼地方。”

陆音哽咽着点头,却还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被那柳府的阴风吹走,再也回不来。

接下来的三天,陆临没再提柳府的事,只每日上山,运气好些,还能打些零星的野兔山雀,给妹妹炖汤补身子。

三日后,卯时,天刚亮,柳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

陆临换上了柳府送来的嫁衣,最后看了眼站在门内、眼圈通红的妹妹。

他喉头哽咽,却只说了句“好好吃饭,等我回来”,便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轱辘滚动,不多时便停在柳府朱门前。

府里上下挂满红绸,贴满“囍”字,红得晃眼,却听不到半点喜宴的喧闹,静得诡异。

正厅里,两盏大红烛烧得正旺,烛火跳动,将墙上柳少爷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眉眼。

“吉时到,拜堂。”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府里的老管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临被婆子按着,强行跪在蒲团上。

他身边的“新郎”,是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白纸糊的脸,用墨点着五官,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一拜天地——”

陆临低着头,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堂上并无其他长辈,只有柳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依旧华服加身,眼神冰冷。

她看着陆临,像是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物件,满意与否,全在她一念之间。

“夫妻对拜——”

陆临转身,对着面前的纸人,弯下腰去。

“礼成,”管家宣布,“送少夫人入‘喜房’。”

所谓的喜房,就是柳少爷生前住的院子。

十年无人居住,却意外干净整洁,想来是柳夫人这些年,一直派人细心照料着。

进了正屋,屋内陈设和院子一样,干净得过分,却也冷清得刺骨。

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牌位。

牌位前燃着三炷香,烟雾袅袅,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少年画像,该是柳大少爷。

画上人眉眼清秀,嘴角带笑,眼神不像陆临这般带着山野的韧劲,倒像是养在温室里的花,脆弱得很。

陆临盯着画像看了片刻,心里没半分惧意,只觉得荒唐——好好一个人,死了十年,还要拉个活人来陪。

他寻了张椅子坐下,刚想歇口气,就听见院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

“……夫人说了,盯紧点,别让这丫头跑了。毕竟是先生算过的‘旺夫命’,要是出了岔子,少爷的魂不安生……”

“放心吧,这院子四周都有人守着,插翅难飞。再说了,一个灾民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不过说来也怪,少爷都走了这么多年,夫人怎么突然想起要给他冲喜了?”

正听着,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陆临猛地站起身,压低嗓子问:“谁?”

门外人应:“少夫人,到用膳的时辰了。”

陆临迟疑片刻,前去开门。

门外的妇人提着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和善。

她扫了陆临一眼,又往屋子里瞥了瞥,低声说:“……少夫人,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别出来,也别应声。”

陆临心头一跳,追问:“什么动静?”

妇人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含糊道:“……这院子……不大干净。”

陆临的心沉了沉:“不大干净?”

他回头扫了眼屋内——桌椅摆得齐整,墙面擦得发亮,连窗台都没有半点灰尘,哪里不干净了?

妇人没解释,只将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匆匆丢下句“趁热吃”,便快步离开了。

陆临捏着食盒,眉头紧皱,心里疑云更重。

他关上门,转身时,瞥见牌位前的三炷香,不知何时竟灭了一炷。

方才进门时,三炷香还燃得好好的,门窗又都关着,风从哪来?

他愣在原地,后背莫名发凉,犹豫了一会,还是上前把香重新点燃。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纸页翻动的声响。

陆临猛地回头——屋内空荡荡的,只有桌椅沉默立着,墙上画像静静挂着。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画像上少年的嘴角,好像比方才弯得更甚了些。

陆临喉结动了动——方才明明看得真切,画中人嘴角只是微微勾着,怎么转个身的功夫,就笑成这样了?

他正要走过去,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向桌角。

慌乱中,他伸手去扶桌案——“哐当”一声,桌上的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散了满地。

陆临脸色骤变,刚要蹲下身去捡,忽觉颈后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谁?!”他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呜呜——”,一声极轻的声响,断断续续从窗边传来。

陆临循声望去,才见那木窗竟开着道缝,那“呜呜”声,就是风穿过缝隙的声响。

他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原来是窗户没关严,风吹了进来。

他过去把窗户推紧,屋内顿时恢复寂静。

再回头看那画像,少年嘴角微微勾着,方才的“笑意加深”,想来也只是光线晃眼的错觉。

一夜无话。

陆临没敢睡熟,和衣靠在椅上,听着屋内任何一点声响。

到了后半夜,窗外忽然飘来一缕琴声。

陆临猛地睁眼,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庭院尽头的湖心亭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长发松松挽着,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轮廓,竟和墙上画像里的少年,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忽的,亭中人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陆临的心跟着提了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人缓缓抬起头,朝着他窗户的方向,转了过来。

陆临腿肚子一软,猛地关上窗,心“咚咚”跳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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