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餐时,在餐桌上,厉彰注意到黎灯心不在焉,“怎么了?伤口疼?”
黎灯摇头,用勺子戳着煎蛋:“没什么,可能待会得走了。”
厉彰动作一顿:“秦淮川昨天问我要地址,他今天就来接你吗?上午还是下午?”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上午下午。”昨天秦淮川也没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厉彰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出来黎灯的不情愿:“怎么,你不想回去?”
黎灯没否认:“是有点不太想回去,不过还是得回去。”
“为什么?”厉彰身体前倾,目光锁住他,“你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秦家没有权利干涉你去哪。”
“不是这个问题”黎灯苦笑,“是人情,还有别的、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没有细说,但厉彰面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因为秦斯维?”
黎灯沉默了。
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认。
厉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也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对着黎灯目光一肃:“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留下。”
他语气很坚定,“想留在这里就留下来,秦淮川那边,我来处理。”
黎灯惊讶地抬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厉彰的办法简单直白,一点也不高端:“找点事情绊住他,再不然就是吵一架,拖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
他虽然怕秦淮川,但因为黎灯,已经鼓起来不少勇气:“我说过,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会想办法。”
这绝不是一句客气话。
为了留下黎灯,他愿意和秦淮川翻脸拼一把。
黎灯怔住了,有点哭笑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心动了。
留在这里,可以像那条叫菠萝蜜的小蛇一样,待在安全简单的恒温箱,远离外界那些复杂的关系。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千日躲人的道理,该面对还是要面对 。
“谢谢你,但还是算了吧。”
厉彰以为他还在怕秦淮川,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真谢了。”黎灯轻声客套的说,“但真的不用,我和秦家有约定在先,没什么矛盾,跟秦淮川回去也好。”
那个约定,厉彰也听说过,要为那个秦斯维守孝三年,才能获得遗产。
他的唇动了动,想对黎灯说,要不然你别回去了,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但犹豫一下,又觉得不妥,不太尊重人。
厉彰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
“好吧,你想回去那就回去。以后有什么事再来找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下午三点整,门铃突兀的响起来。
黎灯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被厉彰塞了一背包礼物。
厉彰深吸一口气,目送黎灯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发现秦淮川已经站在外面。
秦淮川穿着深灰色加长羊毛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西装,身形挺拔,他只比秦思铭年长一点,气质却沉稳得多。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黎灯还是感到压力。
“二哥,你来了。”
黎灯扯起一个微笑,对着他打招呼。
目光却不敢与对方直视太久。
秦淮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然后向下扫过他走路有点微慢的腿。
“伤什么情况,怎么样了?”
黎灯安抚他:“还好,只是有点淤青,走路疼,医生说静养就行。”
秦淮川点头:“知道了。”
说完话,他视线越过黎灯,看向他身后走出来的厉彰。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凝滞了几秒。
“小厉,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黎灯了。”
“不麻烦,二哥。”
厉彰站到黎灯身侧,笑得的尺度有点暧昧:“黎灯救了我的命,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他这人总是心软,善良,除此之外没别的意思。还希望不要误解他。”
秦淮川说得很平淡,但厉彰已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帮黎灯划清界限,提醒厉彰,黎灯是秦家的人。
黎灯没听懂,被夸的脚趾扣地:“其实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
“我和厉先生相处也挺好的,没什么误会。”
厉彰显然听懂了。
他唇角勾起的淡笑渐渐消失,还在嘴硬:“他不对旁人心软,只对我心软,说明他在乎我这个朋友。”
秦淮川在笑:“哦,是吗?”
“据我所知,昨天除了你以外,他还从火场救了另外一个小朋友,也对旁人心软过。”
来之前他就已经派人把这件事调查的清清清楚。
眼看一秒被拆台,厉彰愣住,气氛有些僵。
黎灯赶紧插话:“天色不早了,我东西收拾好了,快出发吧。”
他背的包没什么重量,然而厉彰自然地伸手抓过来,“我帮你拿吧。”
说着,厉彰对秦淮川十分挑衅的一笑:“我送你们到门口。”
黎灯有点不好意思:“不用那么客气,我自己可以。”
“别让我当一个待客不周的主人,送是一定要送的。”厉彰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黎灯只能跟上。
秦淮川上下扫了厉彰一眼,又看了一眼黎灯,并没有贸然出声。
三人就这么前前后后走到别墅大门外。
秦淮川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打开后座门。
黎灯从厉彰手里接过背包,低声说“谢谢”。
“保持联系,黎灯。”
厉彰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秦淮川已经听见,微微皱起眉头。
黎灯点头,转身走向车子,坐进后座关上门,透过车窗,看见厉彰还站在别墅门口。
他就这么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黎灯坐的车子驶离这条路,目不转睛。
直到车子拐出这条路,转眼消失。
路上,车内很安静。
黎灯一开始有点忐忑的,只是后来开始逐渐放松。
因为秦淮川没有问火灾细节,也没有追问黎灯为什么在厉彰那里,甚至不问黎灯为什么一走这么多天。
他很自然的给黎灯递了一包薯片,然后接工作电话。
和安抚一个小朋友似的,让他自己玩的意思。
黎灯抱着一包薯片,拆开吃了几片,等到车子开了两小时,伸懒腰的时候,才感觉不对。
电话声停了。
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黎灯小心翼翼的转头,正对上秦淮川的视线。
秦淮川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但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黎灯不安。
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越是平静,黎灯越是紧张。
车子驶入秦家老宅的庭院后,秦淮川才再次开口。
“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别往外跑。”他一边下车一边说,“医生我会安排到家里检查。”
黎灯白皙的脸颊上有些抗拒:“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秦淮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这次受伤,秦思铭也有责任。如果当时知道你离开山庄后去了哪里,他至少能提醒你注意安全。”
这话听着太关切,还有点大包大揽。
“和秦思铭没关系,是我运气不好 。 ”黎灯声音很低。
秦淮川只笑,并不反驳他的话。
随着车辆前行,秦家老宅很快近在眼前。
黎灯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远远的已经认出来。
他提醒:“快到了 。”
秦淮川很顺手的拿过他的背包,等着停稳开口道:“下车吧。”
黎灯很安静的走在秦淮川身旁,试探着拽了一下背包。
秦淮川由着他,很快放手了。
刚走进客厅,就看见了秦思铭。
青年显然一直在等,此刻见到人,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黎灯面前。
他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他走路时不自然的姿势上。
“真伤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点淤青。”
秦思铭才不听他的话,把他按到沙发上,扒开他的裤腿非要看一眼。
淤青的位置今天并没有消除,反而比昨天还严重了不少。
真有点可恐。
秦思铭盯着这片淤青看了几秒,忽然冷哼:“你要是不从温泉山庄逃跑,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真是自找罪受!”
这话刺耳。
黎灯脸色白了一下,还没回应,秦淮川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好了,人没事已是万幸。现在不要说这些。 ”
他走到两人中间,带有压迫感的目光让秦思铭闭了嘴。
秦淮川又叮嘱自己这个弟弟:“黎灯需要静养,近期少走动,你多照看着他点。”
秦思铭又冷哼了一声,瞪了黎灯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秦淮川转向黎灯时,语气已变缓和:“房间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你先上去休息,晚饭时叫你。”
“好。”黎灯如蒙大赦,拎着背包快步走向楼梯。
秦淮川看着他走路迟缓的样子,微微皱眉。
黎灯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外对着后花园。
房间很大,布置简洁舒适,还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窗户是关着的,床边的桌子上还放着那个钻石音乐盒。
黎灯走过去,看着熟悉的环境,顺手把包放在一边,摸了一把床上的铺盖。
没有灰尘 。
应该有人来打扫过。
黎灯走到窗边,低头眺望着花园。
海棠此刻早就败了,倒是远处墙角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朵在枯枝上摇曳生姿。
但黎灯只看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他瘫倒在床上,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温泉山庄的那天,秦思铭盯着他的质问,张楚禄的劝告,还有火灾逃生后,厉彰对他的承诺。
也许他们都有几分喜欢他,但,究竟有几分真心呢?
他分辨不清。
最后,所有这些人的影子都在脑海褪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身影是秦斯维。
是温文尔雅,永远带着笑,看他的眼神温柔,讲话幽默有时候又有点小古板的秦斯维。
不知道人的记忆会不会美化一个人,明明秦斯维已经不在了,但黎灯却感觉,自己越来越想念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异常平静。
医生每天来给黎灯检查腿伤,他腿上的淤青也在慢慢消退,走路的不自然感逐渐减轻。
秦思铭每天都来看他,虽然偶尔说刺话,但大多数时间还挺好用,黎灯有什么想拿的东西太远了,都使唤他跑腿。
秦淮川很忙,早出晚归。
但每天晚饭时会回来,他都会询问黎灯的恢复情况。
农历十四那天,黎灯的伤已经彻底好了。
他有点想出去逛一逛。
和秦淮川说了一声,他独自去了城郊的邈云观。
原本秦思铭非要跟着的,非说:“你笨手笨脚的,一个人出去玩我都怕有人欺负你。”
黎灯拒绝了他这个小跟班:“没人欺负我,少脑补这些奇怪的剧情,我真的自想自己散散心 ,别跟来。”
最后在黎灯的强调下,秦思铭还是没跟来。
邈云观是一座不大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香火不旺但环境清幽。
黎灯慢慢爬上石阶。
从他受伤之后,一直在他家里静养,已经很久没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了。
此时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居士在打扫。
黎灯请了三炷香,在正殿跪拜后,又求了一个许愿牌。
他握着笔,在木牌前站了很久,思考自己要写点什么。
山风吹过,带着松针和香火的气息,冷冽干净。
最终,黎灯落笔。
“愿秦斯维来世平安,无病无灾,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