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至少此刻,她的剑是敢挥的。
最后的军队终于涌了上来。刀锋映着冲天火光,映着祝昭血污一团的乌衣。
谢珩站在她身后,白衣已被血与火染得斑驳。他紧紧盯着跪倒在地的祝昭,破损的折扇在指间捏得死紧,骨节泛白。
祝昭握着剑站起来,剑尖滴落的海水混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她声音沙哑,但带了一腔嘲弄的意味:“一起滚过来。”
剑光再起,近乎没有章法,只是顺着天地一起起伏。一名官兵被她不要命的打法震慑,稍一迟疑,便被剑锋贯穿胸膛。热血喷溅在祝昭脸上,她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又一人从侧面袭来,长刀直取她脖颈。祝昭不闪不避,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心口。
谢珩飞身上前,提扇挡走那把长刀。
“祝昭!”谢珩手中玉扇终于到了极限,鸽血般的红色碎裂开来,刺入他手掌,“你不要命了吗?”
祝昭恍若未闻,剑势一转,又扑向另一个敌人。她的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将掌心染得黏腻。她每一剑都带着决绝与痛苦。
那呼啸在天地的风此刻有了落处。
谢珩走近半步,双手紧紧压在祝昭肩头之上,迫使她停下近乎自毁的行为,看向自己。
他哑着嗓子问道:“你明明知道援船很快就会到了,你根本不需要这么拼命去厮杀,你只需要让自己先活下去。”
祝昭却转头望向四周越来越多的敌人,望着渐渐沉没的船体,望着那片吞噬了她至亲至爱之人的血色海洋,缓缓地眨了眨眼:
“剑刃向外,便从来都不是只为自保。”
“我的剑若不为我的至亲至爱之人而拼死向前,又与废铁何异?”
她看回谢珩,轻轻盯着他紧攥着自己肩头还在流血的手,突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你的扇子碎了。”
话音未落,祝昭挣扎开了禁锢她的双手,回身杀入血海之中。
谢珩怔怔地看着她,祝昭的眼太亮了。她的剑光太亮了。
祝昭少年气的脸此刻惨白,又被鲜血涂上了几分艳色。她眉眼疲惫,垂成了浓重的乌青。几色分明,淡却烈地勾勒出她漂亮的轮廓。
“明玉”大开大合,在血潮中剑锋劈开了一道亮白的光弧。
谢珩握紧了鲜血淋漓的双手。
手心被自己攥得生疼,他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是贪婪地感受着那股痛意。痛意刻入骨髓,钻入肺腑,磨得他灵魂燃烧起来。
他忽然松开攥紧的手,缓缓地探到了身后替祝昭背的那柄古剑。
祝昭一剑劈开迎面而来的长枪,剑锋卡在枪杆中,一时间拔不出来。另一名官兵趁机挥刀砍向她毫无防备的后背——
谢珩终于拔剑了。他静静抽出那把古剑,飞身递出,“铮”地一声挡住了那长刀。
他已三年未提过剑。古剑的剑柄还未被手温热,森然的冷意沿着伤口攀蔓,可他却浑然不觉。
这剑竟出乎意料地合手。
又或许是因为他已太久未握过剑,所有的剑握在手里都只有久别重逢般后的喜悦。
他提剑上前与祝昭并肩而立,无声扯了扯嘴角:“那日走前你问我的话,我回答了。”
这次见面,我的剑,敢为你而挥。
又到了落日时刻。烈红色的残阳染透了海洋与长空,几百几千艘船上的血液似乎与夕阳共振,微微颤抖起来,倒流入天空,氤氲成鲜红一片。
遥遥的天际上巍巍然地压来了一片船舶,为首的巨船上飘着巨大的“裴”字旗。
远处,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子从海里翻身上了一旁孟星的战船。
祝昭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剑。残败的船只上只有血泊在寂静中流淌。脚下的楼船在慢慢地沉入海中。
她脱力坐倒在了甲板之上。谢珩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而后毫不犹豫地抱着她,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
模糊的视线里,祝昭看见燃烧的船骸缓缓沉入深渊,看见无数尸体随波逐流,看见血色的海水漫无边际。
看见了谢珩一如当年的从容眉眼。
看见了自己长剑上不灭的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