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思索了一下:“先请各位客人回房里歇息吧。陈首领,烦请您夜里认真守着客栈。我夜里与你们一同盯着,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堂里的人缓缓散开。祝昭抄着胳膊靠在楼梯旁,目送着各位顺着楼梯上去各回各房。
先前角落里的姑娘也慢吞吞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与其他人如出一辙的惊慌神色,低垂着眉眼,便要路过祝昭。
祝昭却冷不丁开了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姑娘请留步。”
那姑娘身形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张明丽苍白的脸。她瞳孔大而无神,但又似乎并无眼疾。
“长老有何吩咐?”她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祝昭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姑娘一个人住店?可有人陪伴?”
那姑娘睫毛轻颤,避开祝昭的视线:“小女家在岳州,近日从郴州取道衡山,一路上皆有家仆陪伴。唯有三天前夜里家仆去替我换马车,想着留我一人在店里一夜也无妨......却不想正赶了这个,连吓了三天不敢合眼”
她声色里压了些担忧,语调却依旧清婉坚定,端的是名门小姐的修养。
祝昭细细地看了这姑娘片刻。面容白皙,不见血色,也不见眼底乌青。
她忽然笑了笑:“突然生了如此事端,真是让你受惊了。我送姑娘一程,也算威慑一下暗地里的蠢贼。”
姑娘抬眼,感激地谢过祝昭。祝昭正起身来,同她一起向楼上走去。
“姑娘对此事可有头绪?”祝昭偏过头,目光灼灼看向了身侧之人。
“长老唤我阿耀便好。说来惭愧,小女未曾经历过这些,也胡猜不出来个什么眉目,便不说出来贻笑了。”
祝昭却摇了摇头:“哪里的话。”
阿耀犹豫片刻,温声说道:“据说那大盗‘满堂花醉’刚盗了宁王宝库,人正在衡州附近......店里的人皆说只有他的手段才能做到此事。”
三个月前,大盗“满堂花醉”于岳州横空出世,一开刃便是当众闯入帝王李炽所临宴席直捣御座。
可怜习惯了安逸的侍卫反应不及:这刁贼刀起身落,便挑得了皇上配在身侧那开国宝剑。
盗玉之时,这贼子的凶器离神龙脉搏薄弱之处仅差分寸;君颜惊怒,他却只是俯身丢下了一个名号,趁周围宾客呆愣,大笑着飘然离去。
如此政通人和的太平盛世,却有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挑衅皇权威严,事了还全身而退?
此事一出,“满堂花醉”的名号即刻传遍大齐宇内。朝堂震怒,发布高额悬赏以召天下万民捉其归案。
这刁贼不仅把养于安乐的帝王龙脸抽了红,更是狠狠给了本朝正统武道齐宗一巴掌——无他,那些呆瓜侍卫正是师出北派门下。
齐宗南北双派十三门各出高手,或是保卫帝王仪仗,或是加紧各地戒备,紧锣密鼓地满大齐缴这妖贼。
可这贼子却从此隐入尘烟,此后再无踪迹。再出手便是三天前的宁王库。
祝昭的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上走去:“满堂花醉确实擅长偷盗。不过......”她煞有介事地思索,“倒也没听说过偷这样怪的东西。”
阿耀的房间到了,停了下来。祝昭也跟着站定,轻声问道:“那你觉得是他吗?”
阿耀低头,轻声叹了一口气:“我倒觉得那大盗先前盗的皆是宝物,应当不至于来小客栈偷些不值当的玩意。”
祝昭若有所思地看着阿耀,突然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不管是不是他偷的,他都有可能在这附近。姑娘小心为上。”
阿耀面色未动,只是疑惑地抬了抬眼,顺着她话说道:“多谢长老提醒,我会注意的。”
祝昭直起身,又弯眼笑了笑:“吓唬你的。姑娘好好休息,我就先下去了。” 她转身下楼,步伐轻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站在房门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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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搬来一把舒舒服服的软皮靠椅,请祝昭坐上。祝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剑,闭目歇息,静待凌晨的到来。
夜更深。
水汽凝成薄雾,漫进缺了瓦顶的大堂,恍若凝成了水幕垂流下来。烛火在湿气中摇曳,地上积水映出几人扭曲的倒影。
一道诡谲的声响细细响起。
非人非兽,这声音钻进耳朵,冰冷又细密地爬向魂灵深处。
官兵们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掌柜的头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椅背上,发出鼾声。
祝昭叩击剑鞘的指尖停了下来。
像温水流过四肢,这声音缓缓攀蔓上来,带来倦怠的沉重。她眼皮微微颤抖,呼吸渐渐平缓。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温水的那一刻,一声尖锐、惊恐的马嘶骤然刺破沉闷。是追风!
祝昭内丹滚烫起来,那层包裹神智的迷梦瞬间消退。
她猛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