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两碗,三碗。
直到他涨红了脸,捂着肚子,眼泪汪汪地求饶。
「师、师兄…真的喝不下了…」
想象他半夜狼狈起夜的样子,差点没压住嘴角。
「好了,狯岳,别逗善逸了!」
师父虽出声制止,却也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诶?师兄原来是故意的?!爷爷!救命!我真的要被撑死了啊!」
微风拂过庭前的桃树,叶子沙沙作响。看着佯怒的师父和哀嚎的师弟,我不知不觉松下紧绷的肩膀。
甚至有一丝荒唐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出。
要是…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这句话并非出之我口。
是躺在地上卖惨的师弟。他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嘿嘿、三个人一起吃饭,像一家人一样,真幸福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臭小子。没出息!还想赖在老夫这里多久!」
师父用拐杖虚敲他的头,语气却流露了同样的怅惘。
「你早晚要离开这里,独当一面。老夫也是,不可能一直守着你们。」
是啊。
我低头,看着碗底的浅棕色汤水,水面在微风吹拂下轻轻荡漾。
师弟的念头,太过软弱。
…即使这样,也想在这虚假的安宁里,多沉溺片刻。
此后,便如师父所说。早晚有一天,我们终将分道扬镳。
3
——我们,为什么会分道扬镳呢?
战后,我妻善逸回到了桃山。
在整理爷爷遗物时,他发现了一个没上锁的木匣。打开查看,里面是一叠码放整齐的信封,和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每个信封里都有钱,按月寄来,从未间断。爷爷在上面标注了日期,最新的日期,就在上个月。
油纸包里,是些新颖又别致的物品。没什么规律,似乎是不同地区的特产。
从爷爷记录的纸条上,这些都是狯岳寄来的。
想到那个总是板着张脸,生人勿近的狯岳,任务的间隙里停下脚步,在市集摊贩前驻足,挑挑拣拣,最后买下这些和他形象不符的小玩意,寄回山上。
「噗…」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落下来。
啊、糟了。
想到脸上还有那个混蛋留下的伤,被泪水一泡,绝对会痛得要死。
他慌忙向后仰头。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让他又气又想笑,表情扭曲得一塌糊涂。
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下。
狯岳…你这个混蛋。
从来不回他的信,没想到还在和爷爷保持联系。
为什么啊,狯岳。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为什么抛下一切的你。
既然心里还记挂着这里,记挂着爷爷…
他颓然躺下,瞪大眼睛看着过去看了无数遍的天空。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有机会,哪怕追到地狱,他也要揪住那家伙,把一切问清楚。
如果…
没有如果。
都结束了。不管是质问,还是怒火,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失去了接收的对象。
…
是这样吗?
“我想知道!我就是想知道啊!!”
我妻善逸躺在地板上打滚,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
“起来,难看死了!”
狯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又露出了熟悉的,仿佛看垃圾一般的眼神。
我妻善逸就势一扑,紧紧抱住狯岳的腿,声音拔得更高。
“告诉我嘛!大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然我根本没法安心!求你了!求求你了!!”
狯岳似乎被他无赖的阵势震住了,低头看着他,脸上是纯粹的困扰。从这个角度看,狯岳的脸显得格外稚气。
是啊,大哥还是个小孩子。一个强行伪装成大人,虚张声势的小孩。
自己过去总仰望他的背影,却从未意识到。
就连死去时,他也依然是个孩子。
那时的他们,都太不成熟,被愤怒蒙蔽了双眼。
伤害着彼此,最终酿成悲剧,也无力扭转。
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吧。
“喂,松手!你这家伙——”
不会放开了。
再也不会放开了。
而且,能听得见哦?
在那不满的拒绝底下,存在着微弱却固执的渴望。你也希望有人能牢牢抓住你吧。
那份口是心非,那份不善言辞,所有用冷漠包裹起来的笨拙。
这一次,全都听到了。
所以,死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