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看到那段措辞恳切,认真到仿佛书写在信纸上的文字,心中骤然升起不耐。
但太想搞清那家伙在想什么,强迫自己阅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清晰地意识到,若是他当面说出这些话,我一定听不下去,甚至会给他一拳。
正因隔着一层屏幕,才有耐心将其看完。
可看完之后,是更深的茫然。
为什么?
我不明白。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些感情浓烈的文字底下,又想要表达什么?
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这张脸上,师弟正担忧地看着我。
一样的眼神。
怎么可能没发现,师弟的眼睛里,存在着和我妻善逸一样的固执。
原来你还没放弃啊,那可笑的家人幻想。
明明毫无血缘关系。明明都那样对你了。
…哈哈,原来如此。
你这家伙,和我一样,也渴望着认可啊。
老爷子的眼光真是独到,门下的弟子,净是些麻烦的家伙。
回忆着这家伙憧憬的、紧黏在身后不放的目光。
真是忍不住要放肆地大笑出声。
混合着优越感和破坏欲,一股冲动猛然冒了出来。
认可?这种东西,可不是靠你摇尾乞怜,就能得到的施舍。
就让我来亲手掐灭,你那不切实际的妄想。
居高临下地揪起师弟的前襟,他猝不及防,满脸怯懦地抬头看向我。
“师、师兄…?”
接下来该怎么做?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伸出去的手,并未如预想中那样雷霆落下。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掌轻轻放在他凌乱的金发上。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我说。
“嗯…”
“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很开心吧?”
“才不是这样呢…”
“撒谎。”
模仿着我妻善逸那天笃定的语气,可师弟的脸上并未露出被揭穿的惶恐。
“我会想念师兄的。”他说,“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
“哈,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我嗤笑一声,移开视线,继续说着。
“我走之后,别以为会了个壹之型,就能懈怠下来。”
“我明白的…”
他安静地看着我。什么啊,这副模样总算顺眼了一点。
“别再浪费师父的时间,收起你那没骨气的样子,再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就给你好看。”
师弟用力点头,嘴唇抿紧,像在忍耐着什么。
“还有…”
想了半天,总觉得要嘱咐这个废物的事也太多了,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完。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都溜进厨房偷吃,师父也纵容你。要不是平时运动量大,你早就胖成猪了。”
“我哪有…”他小声嘀咕。
“总之不许给师父添麻烦,那些家务活都好好干起来。我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你也要仔细照顾,我时不时会回来检查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想过再也不会回来吗?算了,都已经说出来了,哪有改口的道理。
今晚似乎说了很多不该说出口的话,我惊讶于自己竟有那么多话要交代。
或许,我还在担忧自己会一去不复返。
一想到要面对满山的恶鬼,就忍不住心生恐惧。
不能流泪。不能颤抖。不能退缩。不能后悔。
不能表现得像师弟那样。
我可是要成为鸣柱的人,事已至此,早就没了回头路。我一定能做到的。
…该拿出骨气的,是我才对。
这么絮叨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了下来。
师弟静静地盯着我,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我皱眉细看,果然,这家伙又哭了。
“不是说了不许哭吗?你这废物…”
“师兄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他突然整个人撞进我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肩膀。
手迟疑地抬起,最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他也很害怕。
这个认知迟钝地传入脑海。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比起刚来的时候,那个瘦骨嶙峋的黑发小鬼,也只能够到我的胸口,现在的他倒是成长了不少。
虽然还是比不上我就是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我有些茫然地收拢手臂,听见他轻声哽咽。
“我会努力练习的…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强到和你并肩。”
他用细若蚊蝇的气音小声唤道。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