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床铺下陷,我妻善逸不近不远地坐下,留出差不多半臂的空隙。
仔细想来,我和他似乎很久没这样平静地共处一室。
毕竟我一直很忙。学习、打工,还有社团活动,近来也以图书馆事务为由,有意拖延回家的时间。
雨声中,沉默弥漫开来。
…怎么什么都不说,不是你要进来的吗?
顺着我妻善逸的视线望去,他似乎在观察我的书桌。那本随手放置的「山月记」封面朝上,烫金的虎形剪影在灯光下泛着光。
“大哥为什么睡不着呢?”
他忽然开口。
沉默片刻,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做了个梦。”
“诶、是什么样的梦?”
真会得寸进尺。
本想搪塞过去,转念一想,就这样说出来也没事。
反正只是个梦,他也不会当真吧。
“我梦到…”
于是望着窗外的闪电,我轻声开口。
“一道雷霆朝着我的脖颈劈来。”
势不可挡的雷霆,我避无可避。
分明没有能割开皮肉的利刃,那木刀接近要害后掀起的气流,却让我寒毛倒竖。
说来讽刺,我竟罕见地认同了那个师弟。
不想死。
这念头如此强烈,几乎深入骨髓。
对最终选拔的恐惧,我不比师弟担忧得少。
越是思考,恐惧越如影随形。
但我没有退路,只能一路向前。
过去那徒手便能撕裂血肉的恶鬼,以及只能战战兢兢求饶的自己,至今仍是梦魇的源头。
本该由我亲手斩断,证明自己已经强大到足以克服这个弱点。
可那次遇鬼,又是师弟…在我之前,用我力所不及的雷光,将其消灭。
机会被夺走。证明自己的可能,也被更耀眼的光芒覆盖。
于是梦魇从未散去,只是换了副面貌,仍徘徊在我左右。
我不甘心。
恨意翻涌,滔天的怒火自心底骤然升起。
可该指向谁?
恨抢走一切的师弟…
…还是一次又一次,无能为力地、任由他人把刀架上脖颈的自己?
…
「真是毫无长进。」
无比痛恨,这份难以摆脱的弱小。
身侧长久没有回应,我偏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我妻善逸从未显露过的神情。
不,这表情,我曾在师弟脸上见过无数次。
他嘴唇紧抿,瞳孔在眼眶里震颤,灯光下的脸色显得格外惨白。
是恐惧。
…我妻善逸,什么都不知道的你,又在恐惧什么呢?